2010年9月24日 星期五

48 一者來,一者去

7371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之四十八:一者來,一者去 2009 0420


之四十八:一者來,一者去

這一篇小文章,是愈來愈難寫了。因為,那最後
的一刻即將來到。頑童寫這點文字,最初以為是很容
易,是一揮即就。但想不到,回憶好像一條鞭子。每
一下,都鞭進最難受的地方。

  頑童今年己經六十開一。頑童己經變為老童,再
不可以稱自己為頑童了。只是,到了今天才感覺驚異。
幾十年前的事,竟可以歷歷在目。同輩朋友,至交友
好,久己忘記的細節,頑童竟能記得。

頑童日日成長,但她卻是日日衰老。一者來,一
者去,發生在不知不覺之間。

有一陣,頑童是非常用功的。雖然,這種用功只
是出於貧窮的壓力,以為,唯有讀成了書,可以把貧
窮改變。自然,這是一種幼稚的思想。到了很多年之
後,才稍稍明白,甚麼是「貧窮」。而人類的絕對貧
窮,又是甚麼一回事。

  幸運是當年只有十幾歲,想錯了,也有籍口原諒
自己。

  有一陣,是日夜忘形地通宵苦讀。倦了,疲了,
就來一杯苦咖啡。後面睡的是一個老弱的病人,而前
面通宵伏案的,是一個骨瘦如柴的青年人。

  你是絕對不會明白,老祖母的心,是怎樣想的。

  那時的咖啡,是真的很苦的。連煮咖啡的器皿也 
沒有。就只用一隻很便宜的涼茶煲去煮。一杯連著一
杯那樣的喝。那時,亦根本不明白人體內一張一弛的
平衡道理。只以為,咖啡是愈多愈好。到了感覺不妥,
就去買涼茶。那時,澳門流行一種「三丫苦」,頑童
也可以面不改容的灌下去。另外一種名叫「崩大碗」
的暗綠色液體,小販用冰鎮了,涼涼的喝下去,又據
說可以治暗瘡。這樣的東西愈喝愈多,身體便也愈掏
愈虛了。

那時,唯一企圖制止頑童的人,是祖母。她說,
這就是「趕鬼入,趕鬼出。」咖啡是鬼,愈喝愈多,
鬼就長駐了。現在又去胡亂喝甚麼涼茶,怎能把鬼趕
出去?

有一個通宵不眠的早上,頑童咖啡喝多了,要
上廁所。其實,所謂「廁所」,只是在天井的角落裡
圍一塊爛板,裡面蹲一個人。外面的人,都可以看到
有人在裡面蹲著的。因為,蹲著的人,會把頭顱露出
來。看見有一個頭顱伸出來,就知道裡面有人。只除
了男人小便,是站著的。所以,頭顱在上面不在下面。
那是很自由的時代。裡面和外面,也能很自然的談話。
一邊大便,一邊跟鄰居們談天說地,是很平常的。外
面的人在洗菜弄飯,裡面的人,自己在辦事,誰也管
不著誰。

  只是,這一天畢竟有點特別。清早七點鐘,頑童
還穿著一條睡褲,抽著褲子在裡面小便。不知如何,
便昏倒了。鄰居的婦女們,見頑童無端端倒下,便走
來看。奇怪是頑童竟又醒來了,還說了一句:「嘻,
你們以為我昏倒了?」便自己在濕濕的地下爬起來。
婦女們只以為這小鬼又在不知搞甚麼,便掉頭走了。
頑童抽著褲子,一邊走一邊在結褲頭帶,正要回裡面
去,料不到,只走了數步,便巴噠一聲, 整個人摔
倒了。頑童昏倒之前,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婦女們竭
斯底裡的大叫:「阿婆呀,阿濂昏倒啦!」

  在病床裡躺著的祖母,是怎樣出來的,也不知道
了。只記得是眾人把頑童扶進裡面躺下,還不住埋怨,
說頑童為甚麼要說自己不是昏倒。

  幸運的是頑童尚是年輕,只不過是一時虛弱,並
不是甚麼大病,休息半天,便又自己起床了。

  自此之後,頑童苦學的傳言,便也傳開去了。昔
日給人的印象,也漸漸的改了。再不是那放火燒貓的
頑童了。祖母也開始對這頑童另眼相看。她曾對人說,
頑童是「讀書明理」了。這四字,是頑童所能得到的
最大獎品。奇怪是這樣文雅的說話,怎能出自一個鄉
村婦女的口?大約她的鴉片丈夫是祖傳中醫,是讀書
人家,她也聽不少了。

49 爾有何貴?

7378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之四十九:爾有何貴 2009 0427


之四十九:爾有何貴?


這四字,本來是《石頭記》裡的。但不知何故,
這四字,這幾天才忽然入腦。走路行思,揮之不去。

讀者或者還記得,《石頭記》第二十二回(還是二
十三回?待查)裡,有一處是描述「寶玉妄談禪」的。
話說有一天寶玉不知受了何刺激,鎮日苦思,忽然寫
了幾句禪話,讓黛玉看到了。黛玉又好氣又好笑,深
怕寶玉走火入魔,就想到了幾句話,來質問寶玉。

黛玉問:「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
何堅?」

  這句話,翻出來就是:「你有甚麼價值?你有何
種堅持?」

  請注意,那時還只是二十二回。那時,寶玉還只
是個孩子。一個孩子,可以偶然學人談談禪,好像莫
測高深那樣。但是,一個孩子無法回答這樣真正需要
回答的問題。寶玉就是因為自知功力尚淺,無法正面
面對人生最重要的問題。因此,談禪的心思,就擱到
一旁了。但是,這問題畢竟是紅樓夢裡最重要的問題
之一。以後,寶玉的一生,就是被這兩句話帶引的。
這兩句,是《石頭記》的眼睛。這是一個哲理人生中
的大問題。這裡只能點到即止。

  但是,頑童雖然愚魯,也能明明白白的想到,這
問題,是不用人提出來的。每個人,在不自覺之中,
在潛意識之中,都會不自覺的自己去問自己。

  到底,我的價值在那裡呢?

  能夠這樣在潛識中去問自己的人,是幸運的。因
為,他能夠在不知不覺之中,不斷調整自己。

  天底之下,大約有兩種人。一種是真正愚魯的人,
他是從來不懂得這樣問的。就算是在潛意識之中,也
不會懂得問。這樣的人,也許讀過很多書,也許很有
錢,但他從來不會這樣想。他渾渾噩噩的,很快就過
完了一生。這是很好的。因為,他也不會有甚麼煩惱。
但危險的是另一種人,倘若他的智力,能夠在潛意識
中自覺到這個問題,但是,他卻因為種種其他慾望上
的原因,不能回答,那就是非常危險的。頑童相信,
這是大部份思想毛病的病根。從憂鬱症到精神分裂,
都是由這問題引起。

  這問題,你可以觀察自己,也可以觀察他人。而
頑童是絕對幸運的,也是絕對幸福的。因為,在頑童
的成長時期裡,有一個真正有價值的人,不斷的像鏡
子一樣,引導頑童思考。

  頑童的祖母,從時間上是橫跨三代的。她經歷了
前清,民國,一直挨到了殖民時期。但從空間上,她
卻是中國文化的原始典型。她不斷奮鬥,也不斷失敗。
但她永遠都是在苦幹。若果有人問:她不過是一個普
通老百姓,價值在那裡?又若果發問的人不能自己回
答,則這一個人,也不會自己問自己:到底自己的價
值在那裡的。

  爾有何貴?

  她是如同珍珠寶玉一樣的老百姓。在她的身上,
有中國文化的深厚影子。

50 為甚麼祖母是水做的?

7385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之五十:為甚麼祖母是水做的 2009 0504



之五十:為甚麼祖母是水做的?


  兩千年前,當漢朝的統治者為未來的中國人,設
計一種統治方針時,他們的設計,有一個很大的漏洞。
就是憑了這漏洞,使儒學無法完全進入一切中國人的
心,最少有一半的中國人,被免去了這牢固的思想枷
鎖。

  這漏洞,發生在女人身上。古中國的婦女,被免
除了上學的機會,亦因此,在古中國,只有女人是不
必死讀儒書的。在她們的腦裡面,並無那種牢固的網
絡軌跡。儒學流行的中國社會,文化人被迫背誦大約
四十萬字的古書。一字一句,完全滲透。但是,女人
例外。儒學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不必上課,
不必讀書。更重要的是:女人不必進入朝廷,不必在
仕大夫的骯髒圈子裡討生活。官場鑽營,是一種厭惡
性質的工作,但女人不必參加。

  這樣,在文化潛意識的傳承裡,就有了一半的空
間,讓非儒家的思想,得以隱伏。如果中國女人也像
男人一樣被迫讀書,大腦被徹底耕耘,那樣,中國可
能已經滅亡。

  這就是在《石頭記》裡,為甚麼賈母是比較有人
性的緣故。或者,《石頭記》的隱名作者,一早已經
看透了這一點。甚麼他說女人是水做的?水是透明、
純潔、乾淨的,大約是因為女人未曾讀儒書。為甚麼
男人是泥造的?泥是污染、僵硬、頑固的。而這種頑
固,來自兩千年的儒學污染。

  頑童的祖母,剛毅聰明,但她並未讀書。她的智
慧,來自遠古的潛在啟發。

  頑童大約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偶然看到,母親
的妝檯上,有幾個硬幣。有幾個是一角錢,有一個是
五分錢。那時,五分錢,可以買一枝「紅豆雪條」,
那是頑童常常渴望,但吃不到的。頑童於是就拿了這
五分錢,跑到街口的小店去,買了一枝,高高興興的
吮著回家。那時的雪條,店家是放在一個闊口的真空
暖水瓶裡的。店家小心地把蓋子開了,就賣了一枝「紅
豆雪條」給頑童。那蓋子是巴掌大的水松軟木,用濕
的薄紗布包著。一打開,有白色的煙霧升上。

  自然,家裡的人會問:雪條是那裡來的。

頑童萬萬想不到,這就叫做「偷」。而「偷」是非
常大罪的。不知如何,爸爸就拿出來一根籐條了。先
是打,打得一雙腿花花的,都是紅色的籐條痕。大約
他們早就商議好了,必須籍著這機會,給孩子一個教
訓,那裡管你哭。打完之後,還要關。他們把頑童關
在古老大屋裡最黑的一個小房間。任頑童在裡面怎樣
嚎,也沒有人理會。

  以後,頑童在青少年期惹上了偷竊的惡習,大約
就是這次事件的反響。那時,頑童覺得,偷竊其實是
抗議的一種方式。

  他們把頑童關上之後,不讓吃飯。一家人在外面
吃飯,聊天,多麼高興。飯香傳進來,頑童只有飲泣。
嚴厲處分,大約都是為你好。為的是要你的思路,從
此不可以出軌,要聽教聽話。

其實,那時的頑童,是完全感覺不到飢餓的。刺
激這樣大,那會餓呢?只有一種孤絕無援的感覺。但
是,忽然之間,在外頭下了門閂的木門,呀的一聲打
開了。一個大姐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碗飯。飯裡還有
一塊魚,一點菜。大姐說,「這是阿婆叫拿給你的,
快點靜靜的吃完了。」頑童本來想說不吃的。但是,
哽咽著沒有說。接過飯碗,也不知是甚麼滋味。

但是,無論如何,感覺之中,祖母的想法,是跟
那些大人們不同的。

祖母有人性得多。她是水做的。

51 腥味的手

7392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之五十一:腥味的手 2009 0511


之五十一:腥味的手

頑童時常有一種想像,到底年青時期的祖母,會
是多麼漂亮的一個美人。但這是不可想像的。因為,
自從頑童懂事以來,所看見的「祖母」,全是她老邁
體弱的一面。從未看到過她的年青樣子。連一張照片
都沒有。清朝時期,那有甚麼照片了?

  但是,雖然如此,李察想像中的祖母,卻必定是
個美人。雖然,真實的一面,她是不可能美麗的。

  第一處不可能美麗的地方,是她手中的「腥氣」。
那時,廚房中的女人,手裡面都是有這種氣味的。不
但是祖母有,其他來幫廚的女工也有。因為,那時,
尚未發明「洗潔精」這回事。祖母洗完了碗,氣味就
歷久不散了。那時,是用洗米後的「洗米水」洗碗的。
據說「洗米水」能去肥膩,但去不了腥味。

為甚麼頑童對這種氣味,極難忘記呢?因為,當
頑童小的時候,祖母會為頑童洗臉的。她拿一塊毛巾,
把頑童的小臉,像擦碗那樣的用力擦。一來是疼痛不
堪,二來是腥味撲鼻而來,是很難受的。  

而這一雙充滿腥味的手,佈滿了瘢痕。祖母患有
白蝕,那是一種不可醫治的遺傳毛病。幸運是祖母的
白蝕,從來都是在四肢,沒有在臉和眼上。但這樣,
她的一雙手,就瘢痕處處了。那一次,她被貓抓傷了,
血就是從這一塊充滿腥氣和瘢痕的地方來的。那一
次,血從她的手背上流淌。真的是好像一條連著支脈
的河流。或者,頑童真的是過度敏感,聯想太多。

而這白蝕,大約也是有好處的。她的頭髮,白得
特別純淨清潔。或者,也是白蝕帶來的。

這些麼小事情,為甚麼頑童也要寫出來呢?或者
是因為,頑童是在拖時間了。因為,很快就要寫到她
的死了。而這是頑童不願回憶的。

52 為甚麼會「痛」?

7399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之五十二:為甚麼會「痛」 2009 0518


之五十二:為甚麼會「痛」?

  這是頑童幼年的問題。不知是不是被鞭打得多
了,還是其他原因,有了這問題。而答案是爸爸給的。
頑童的爸爸,見多識廣。他是頑童的百科全書。那一
次頑童虐待貓兒,也跟這問題相關。

  爸爸說,「痛」是身體給你的警告訊號。那裡痛,
那裡便是有了問題。是身體提示給你,要你注意了,
要治療了。所以,痛是有好處的。如果沒有了警告,
就危險了,就不好了。

所以,頑童自幼不太怕痛。因為,相信「痛」有
好處。要到許多年之後,才想到,「痛」不但對自己
一個人有好處,對其他的人,甚至對整個文化,都有
好處。好比戰場裡陣亡的傷兵,痛楚雖然劇烈,但死
亡一到,痛楚便會消失。其實痛楚是沒有消失的。因
為,痛楚會延續。其他士兵感同身受,痛楚不但沒有
消失,而且加倍。這種痛楚,會把人喚醒,注意到問
題需要解決。如果其他人,見了痛楚也無動於衷,問
題就永遠存在,不會解決。

又要再過了許多年,頑童才注意到,原來,「痛」
和「苦」是不同的。其他士兵見到同伴犧牲,感受是
「苦」,而不是「痛」。「苦」是心理性的,可以用心
理上的辦法開解。

舉例來說:被父親掌摑,是痛的。但是,如果有
一次,你偶然被一枝路旁的樹枝括到臉上,假設那種
力度,跟爸爸掌摑的力度,完全相同。你猜,爸爸摑
的痛些,還是樹枝摑的痛些?

  當然是爸爸掌摑的痛些。因為,被爸爸掌摑的孩
子,感受的是「痛苦」,多半會哭,被樹枝刮到的孩
子,感受的僅只是「痛」,未必一定需要哭的。

  在中非洲的黑人,常患一種疾病。腸子出脫,大
便不通,積在腹內。時常都會看到,黑人在沙地上痛
得打滾長嚎,直到死亡,才得解脫。據史懷哲所寫「原
始森林的邊緣」一書,這是一種不知原因的病。但只
要及時施行手術,把腸子放回腹內,病人就可救活。
可惜,當地數百里範圍內,只有史懷哲一個醫生。史
懷哲是歐洲人,本身是音樂家,放棄了優渥的生活,
自願到非洲行醫濟世。他是三十歲才重新進大學學醫
的。一心一意要到最蠻荒的地方服務。

  史懷哲說,最快樂是治好了病人等他們醒來的情
景。他對痛楚的病人說:「只要打了麻針,一小時後
便睡著,醒來便好了。」病人醒來,果然一點都不痛
了,喜歡得緊抓著他的手不放。史懷哲說,此時,他
體驗到「四海之內皆兄弟」了。

  最大的痛苦,有時不是疾病,而是其他。例如,
失戀是很痛苦的。要知道你自己的愛情有多深嗎?試
試失戀的滋味就知道。你必定知道,愛情曾經來過,
不過又已經走了。失戀像利刀直刺心房,那種痛楚是
激烈的,很難消解。

  歌劇《阿伊達》,主角被判活埋於埃及古墓之中,
愛人竟然潛進墓中與他同死,一起等待墓門被人從外
面閉上。但劇中還有一位第三者,她被擯於墓門之外,
她單戀的戀人,並非跟她同死,而是跟她所妒忌的女
奴同死。她的痛苦,比死亡更甚。

  麥哲倫是中世紀偉大人物。他不只是探險家,他
是知識的探尋者,更是文化的傳播者。但他卻死得非
常悽慘,全無好結局。他是被人「篤背脊」死的。他
出發之時,妒忌小人,己經暗中下手。派給他最惡劣
的裝備,就等於謀殺。船到大西洋風浪最急處,才發
覺船隻入水,問題嚴重,那種苦況,和中日甲午激戰
中的滿清將領,發覺火藥全是砂子,情況一樣。他們
追求正義仁愛與真善美,但地獄鬼火如影附身。

  英雄們投入於偉大的事業之中,妒忌小人永遠無
法了解。這種境界是如此崇高而使人響往,以至英雄
們甘冒最大慘苦亦全無後悔。他們享受最大幸福,但
亦同時忍受最難堪痛楚。天國與地獄同在於一身。這
種情懷,有誰明白?

  所以,俄國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問題是:「廉
價的幸福和昂貴的痛苦那一種比較好?」這是《地下
室手記》中所提到的問題。對於有所感覺的人,此是
寶貴啟發。但對於無感覺者則是廢話。頑童有一個似
乎不妥的想法:

  在天堂裡,痛苦和幸福是沒有分別的。

  細讀林肯傳記的人,會發現他當真是全世界最痛
苦的人。所有人生的一切痛苦,他都已嘗遍。幼年慘
受喪母之痛,長大又遭逢摰愛初戀情人辭世,其後的
婚姻對手又是一位竭斯底里女人,以上三種生命中的
人生大痛苦加起來,可能不及他中年喪子的另一次特
大痛楚。

  痛苦能夠啟發人生,而幸福未必。他最後一次痛
苦來自槍彈。槍彈深入他的後腦數吋。他是在創傷中
離世的。世人很容易了解他的痛苦,卻未必明白他在
痛苦中領悟的幸福。

  當卡羅素Enrico Caruso (1873 - 1921)還是孩
子時,在教堂裡唱歌。有一天他回家,對母親說,「媽,
他們都說我唱得像天使那般地好聽呢。」他的母親教
他:「記著,我的孩子啊,是上帝賜給天使歌喉,不
是你自己的能力所及的;你一定得繼續不斷地努力,
永遠不可自滿。」卡羅素的歌喉,來自造物主。

  但他的藝術,卻來自憂鬱。他的家庭慘遭變故,
父親逝世,愛妻出走。在極度痛楚之中,他忽然領悟
了、明白了。歌聲中之憂鬱美,世間無人能及。

  問題是:天才去得也同樣地快。他四十八歲,舞
台高歌忽然化為劇烈的鮮血咳嗽,只好匆匆落幕,觀
眾在極度婉惜中離場。醫師從他背部左方肋間刺進針
筒,抽出一加侖黑色液體。

   問題是:寫了這許多,跟頑童的祖母何干?

   當然是絕對相干的。

53 頑童的第一個長夜

7406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之五十三: 頑童的第一個長夜 2009 0525


之五十三:頑童的第一個長夜

那時,祖母已經入住老人院。頑童最後一次探她,
是受到院方通知,她需要緊急進醫院。

當時,頑童的爸爸尚在。頑童是和爸爸一起去的。
如果不是爸爸在場,頑童可能更加無措。

老人院在澳門的一處小斜坡上。環境尚是可以
的。她的床頭有窗。總算是有了點光線。她家裡的床,
是沒有窗,從不見天日的。床頭還有個雜物桌子,上
面有些雜物。

頑童和爸爸趕到的時候,剛剛救護車也同時到
了。幾個救護員,合力把她搬到擔架床上。

鄰床的一個老婦,和她很熟的,不知為甚麼,情
緒似乎很好,高興地大聲說:「好行啦,不要回來啦。」
擔架床離開的時候,還聽到她在後面一再大聲說:「不
要回來啦。」但是,無論祖母還是我們,沒有人願意
回話。或者,她當時也聽不到了。

去到醫院,才知道情況非常嚴重。

她只是叫肚子痛。醫生和護士,一時也不知道是
甚麼原因。但她呻吟得非常劇烈。她從來很少有這種
呻吟的。頑童一生,從未聽過有任何人類是這樣呻吟
的。爸爸於是動手為她揉肚子。掀開衣襟,輕力的揉。
但她的痛,卻是愈來愈劇烈。直到再忍不住了,便叫
爸爸不要再按。到後來才知道,她的痛是因為尿排不
出來,在膀肛裡脹著。爸爸愈揉,她便愈痛。所以,
史懷哲描述非洲人無法排便的痛苦,頑童一看便感同
身受。但當時,大家見著她輾轉反側,那種劇烈的呼
號,完全不知怎辦。她痛苦翻滾到下裳也褪下了,頑
童看到,那後面有一截硬硬的乾屎,不知何時排出了,
也不知道。爸爸用紙巾為她檢了。但情況全無改善。

她還說了一句令頑童無法了解的話。她說,她不
願做人了。

她已經挨苦挨了一生。到最後,是說這句話。但
這是不可以解錯的。無知的人,不明白的人,以為提
早解脫一了百了,是錯的。人類的問題,在另外的地
方。生命無比美麗,神聖莊嚴,有無限的追求價值。
但這是後話。

她的痛苦持續,一直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直到頑
童和爸爸都感覺到,無法再喘氣了。不是床上的病人
無法喘氣,而是探望她的人不能喘氣。便只好暫時出
去一會兒。在病房的外面,呼吸一會。隔著窗,隔了
牆,休息了幾分鐘。記憶中,那院外的圍牆裡好像有
一棵大樹。頑童和爸爸,便這樣的在樹下站著。

到再進去的時候,護士已經為她插好喉放尿了。
放了尿,她開始安靜下來。

當時在她的床前,頑童暗暗的許了一個願,將來
長大了,一定要盡力為蒼生萬民,拯救痛苦。如果不
是許了這個願,頑童相信,自己也不知道能夠怎樣活
著度過後半生。

人的記憶,異常奇妙。當日的所有記憶,頑童只
能記得這一點。至於她當日有沒有即時逝世,完全記
不起。更記不起當時,是怎樣離開醫院的。印象中,
好像她是過了幾天才死的。但無法憑記憶判斷。只記
得她死的那個晚上,頑童失眠了。

那時,已經不是古老大宅了。已經搬家了。在另
一處貧民房舍,像是個樓梯底的小房間。古老大宅的
東西,幾乎全都丟了。沒有丟的是一個古老上鍊大鐘。
為大鐘上鍊,向來都是頑童的責任。這大鐘,必須垂
直掛好的。掛不好,影響到鐘擺的平衡,就不能動。
此刻,這大鐘,就掛在頑童的床頭頭上。因為,家無
長物,只有這一隻鐘了。也沒有其他地方掛了。這鐘,
每小時要敲響一次的。那一個晚上,就一直的聽著鐘
聲,一點鐘一點鐘的過去,直到天明。當時心裡,還
無端想起白居易的詩,甚麼「遲遲鐘鼓初長夜」。這
是頑童的第一個長夜。或者,這是好的。如果沒有這
長夜,頑童一生都不可能明白。

54 學會了愛

7413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之五十四 學會了愛 2009 0601


之五十四:學會了愛

到底人的覺悟,是從那裡來的?頑童檢視自己的
經驗,總是覺得,人的覺悟,不會是自己想出來的。
總是要有所遭逢。沒有遭逢,便沒有痛苦。而未曾經
歷痛苦的人,大約思想是沒有那樣活躍的。艱苦中人,
會被迫思索。

而這不是最難的。最難的部份是,這種痛苦,是
不可以人為製造的。如果可以,那世界上的困難,一
定少很多。 只要開辦一所「痛苦學堂」,讓學生們學
習忍受人生最難堪的苦楚,那麼,這一群學生,一定
成就超人,震驚世俗。但這是不可能的。這類的「痛
苦學堂」,從古代波斯到近代日本,都有人試過。一
點效果都沒有。因為,人為的痛苦,接受者只會想到
反抗,那裡會去思量痛苦的意義?許多富貴人家,嚴
厲節約子女,要子女過最儉樸的生活。但這是從來都
不可能教好子女的。子女一有機會,便盡情反彈揮霍。

  所以,我們其實只有一條路。那就是以愛的力量,
創造求知環境,推進社會向上,防止社會進一步墮落。
整體問題,只能整體著力。這樣做,就是為個人的自
覺,創造了環境。至於誰能自覺,誰不能自覺,那是
不重要的。重要是有人能夠自覺,有人學會了思考,
有人能夠告訴我們,社會應該走一條甚麼樣的好路。

我們的世界正在日趨墮落。這種墮落,是從六十
年代開始的。而《頑童與祖母》的故事,也是這一個
年代背景的。而親自見証社會墮落的人,已經愈來愈
少。他們會一個一個的離開。見過從前乾淨世界的人,
再不會存在於世上。時間無情。青年人,將會被迫剝
除痛苦的過去。

所以,未來的世代,是被迫自覺的世代。青年人
必須被迫自覺。甚麼叫做自覺?就是在沒有外來壓力
的環境下,主動思索的能力。或者,這才是人的新高
境界。上一世代,是弱肉強食的世代。人只需要學會
鬥爭,就夠。但下一世代,不再是弱肉強食的世代,
人必須學會愛。

頑童是怎樣學會了愛的?真是要多容易,有多容
易。貧困,痛苦,壓迫,都是愛的溫床。曾經經歷大
痛,就會明白大愛。

在厝房的那一個黃昏,頑童永遠記得。

那時,是沒有甚麼現代化殯儀館的。屍體只停在
厝房裡。親屬人等,還有僧佛道士,便在厝房的空地
上,為你舉行擔番買水,過橋永別種種儀式。

至於為甚麼當時只有頑童一個人在場,家裡的其
他親戚人等,為甚麼一個都未到,這一種因緣,頑童
已經無法記憶。勉強的去想,只有一種模糊的印象。
那厝房,外面是一條有大榕樹的馬路。而厝房的門,
是很普通的窄門,並沒有現代殯儀館的輝煌。

大約是頑童到得早。在長椅上坐。坐了一會,道
士也來了。道士見有家屬在,便披上道袍,展開各種
鈴鐺鐘鼓,開唱了。當日的這一場體會,後來,頑童
也曾在不同的報章寫過短短的專欄文字。記憶中,在
「星島日報」寫過,在「明報」也寫過。但年代久遠,
要找回那幾份剪報,也著實不容易。便只好在這裡再
說一次。記得還在報上說過,那道士唱得實在很好。
其實,未必是他真的唱得好,只是聽的人,太過入心
了。他唱甚麼?也無非是人天遠隔,奈何橋邊,何處
相逢之類的老式曲調。不知如何,當時聽到每一句,
都入心入肺。那厝房裡面,是沒有空氣調節的。夏天
夜裡的小蟲,都飛了進來。那是一種小小的綠色小蟲。
也是到了很久之後,頑童才去查書,看到了這小蟲,
名叫「十七年蟬」。當時,還只以為,這小蟲,只不
過是普通的「浮游」之類,其實不是的。小蟲爬上臉
上,是很難受的感覺。任何人,都會想到用手撥開的。
但頑童當時,或者是太悲傷了。完全沒有想過撥開他
們。便任由那些綠色的小蟲,在臉上爬走。

為甚麼這小蟲,叫作「十七年蟬」呢?原來這雖
然是朝生暮死的小蟲,雖然這小蟲要在一天裡完成生
老病死的全部使命,但是,小蟲會把自己的卵,留在
土裡,慢慢孵化。要十七年後,才破土而出。

頑童心裡想:或者,總有一天,人類會爆發核子
大戰的。到時,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生物都沒有
了。但地球還是存在的。地球上,還是會有春天和秋
天的,還是會有雨水和陽光的。一直等,一直等。要
等到十七年後,某一個夏天的早晨,第一批綠色小蟲,
會飛出來。他們是未來世界的希望呢。綠色的小光點,
散滿大地。未來的生命,又可以重新進化一次了。

這爬滿臉上的小蟲,原來是希望,多麼奇怪。

寫到這裡,《頑童與祖母》的故事,大約也要講完
了。也是要到這本書寫完了,頑童才恍然大悟,這書
原來,只是上集。而更奇怪的是,這書的下集,也早
已經寫好了。頑童是先寫好了下集,才寫上集的。這
一本「下集」,就是頑童在二十多年前寫好的《我是
爸爸》。那時,頑童已經長大了,頑童變成了爸爸。
第一個嬰兒出生。香香的女兒,抱在手裡,原來,是
人生的另一個小循環。只不過,香港人有奇特的出版
和發行企業。這書雖然很多人叫好,但出版社無論如
何不肯再版,早己斷市多時。大約,曾經看過的人,
只有一千吧。而到書店裡尋找,也是找不到的。人海
茫茫,回響微弱。將來,也未必有人知道這一種痛苦
和這一種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