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4日 星期五

1 楊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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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楊東是誰?


楊東是李察摰愛的祖母。今天,她己經不再存在
於這個地球之上了。而「楊東」也是一個很普通的名
字。相同名字人,必定不少。但是,李察卻非常相信,
世界上,只有這麼一位老祖母,能夠背負這兩千年的
哀傷。

  她是李察時常談起的人物。既對家裡的人說,也
時常在各種研討的場合提出。但是,從來沒有想到,
也要為她寫一點傳記。昨夜,正在苦惱這個星期的「周
一人物」不知寫誰好。小女兒提了一串名字,都已經
寫過了,或者是沒有資料,不能寫。她忽然提出,為
甚麼不寫寫老祖母。

  李察時常以為,跟她一起的時候不太多。當初也
沒有想到,要有計劃的收集甚麼資料。從沒有想過,
其實不是資料不足,只是自己的思慮不周。在李察生
命中的許多階段,她的故事都曾經清晰一再浮現。只
是,直到今天,比較習慣了從兩千年斷層的角度觀察
事情,這才大夢初醒,知道,這麼樣的一個人,正是
典型中的典型。她沒有讀過書,她的性格,卻是五千
年前的遠古典範。如果沒有她,也肯定就沒有李察。
不但是沒有實際上的李察,連思想上的李察也沒有。
她是李察思想的塑造者。如果不寫出來,就對不起孕
育我們的偉大文化。

  為甚麼會這樣奇怪呢?

  因為,她是直接與古中國相連的。

  而思想上的傳承,未必需要讀過書,了解甚麼文
化。李察最近時常觀察家中的貓兒。發覺貓兒喜歡窺
看黑暗的沙發椅底。裡面甚麼都沒有,當然更加沒有
老鼠。但貓兒常常喜歡窺看進去。那種小心翼翼的伺
伏,好像間諜行動。大約貓會捕鼠,是基因傳承的。
李察的祖母,雖然誕生在清朝,卻沒有讀過儒書,她
的性格,相信也是來自一種遠古的基因傳承。這是永
遠不可能磨滅的。在你的身上和我的身上都有的,到
了適當時候,一樣會迸發出來。所以,孔子割斷中國
文化,只能從外面割。裡面的傳承,肯定割不斷的。
而儒學的影響,會在男性的身上偏多一些。女性沒有
機會進學,可能少些。

她誕生在晚清的那一年?李察家裡還有一本破舊
的族譜,可以考查得到。相信大約是一八九零年前後。
至於準確日期,以後才補充。但這不是太重要的。重
要的是:她的身上,蘊含了甚麼樣的基因。

  她的丈夫,也即是李察的祖父,是個鄉村醫生。
那時節,懂得醫術,本來,謀生也不會太困難。祖父
傳下來的醫書,李察也曾翻看,雖然是看不太懂,但
相信,能夠「擁有」這種書的人,距離書中的知識,
也是不會太遠的。因為,這醫書不是印刷書,而是手
鈔本。裡面密密麻麻都是蠅頭小楷的筆記。所以,傳
說祖父的醫術好,李察也深信不疑。

  但是,後來為甚麼會窮得這樣慘呢?
  
只因為,後來,祖父抽上了鴉片煙。從那時開始,
他就不再理事了。他對一切事情,都失去了興趣。這
是一種甚麼性格?不是性格,因為,性格是天生的。
他的情況,僅只是因為他抽了鴉片煙。李察也是在後
來才想到,這跟儒家精神何其相像。孔子就是對一切
都沒有興趣的。他的唯一目的,只是鞏固社會秩序,
沒有任何其他目的。這是與鴉片相同的。

  讀歷史,是沒有這種感受的。因為,你永遠想不
到,鴉片不只是省城裡的高級消費品,竟能傳播到廣
東鄉下這樣遙遠的村落裡去。而一個本來正常,有思
想有謀生能力的讀書人,會因為抽上了鴉片,而變為
一個廢人。不止是廢人,從這一刻開始,他就是一個
無窮無盡的負累。他會不斷需索,不斷的要錢,不斷
的消耗。

  祖父不再理事,也不再行醫。病人都不再上門。
沒有錢,怎麼辦呢?家庭的擔子,忽然就落在一個女
人頭上了。這個女人,就是李察的祖母。

  李察當時年紀少。只能從片言隻語,知道一點。
但僅只是這一丁點,也夠說明事實了。

  一是她每天上山打柴。她說,她天未亮就出門了。
只帶一個小小的瓦盅,裡面盛一點稀飯。她要翻過好
幾個山頭,才能挑回來一點柴。可以想像,那時的廣
東農村,有多貧乏。那些一定都是沒有樹木的荒山。
她說,好大的兩綑柴,才賣得兩文錢。這未必就是家
中的全部收入,但也是很重要的收入了。

  另一件就是她的牛。

  而這牛後來也死了。可能是因為年老死的,也可
能是因為甚麼病死的。唯一幫助她的力量,忽然消失。
大約她也不可能不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沒有了牛,
她自己就是牛了。以後,所有的田間勞動,都只有一
個人去做了。抽鴉片煙的祖父不會幫她,而她也不可
能再買一條新的小牛犢了。再沒有錢了。

  從前的鄉下人,如果牛生病了,治不好,就送去
賣。屠宰中可能得回來一點錢。但她堅決不肯出賣這
病牛。一直等到牛不能動了,死了,也不賣。

  也不知道,她一個女人,怎能把牛拖上山上去埋
葬。總之,是她終於把牛運上山,而且掘了一個洞,
把牛埋了。李察只養過狗,沒有養過牛。不可能知道,
人與牛是怎樣溝通的。但相信,這牛是她的至親,是
唯一可能與她溝通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她真是不捨得這牛的。所以,第二天,她還要上
山去再看。但是,那裡只餘下一個空穴了。早有其他
的鄉下人,把牛偷偷掘去了。也不知道,這一天,她
是怎樣回家的。這是心被割一刀之後,第二下割來的
刀。

  這一件事,多少年來,不斷在李察的心上迴蕩。
每一次想起,都十分難受。只是想到,其實,這也是
五千年古國的一個縮影。儒學不能興邦,到最後,是
淪落為鴉片市場。仕大夫不能治國,到最後,連農業
也不能維持。重重的擔子,只能由鄉下裡最弱的弱者
承擔。

  這故事,尚未說完的。下星期,還要再說下去。

2 一隻真的生滋狗

之二 一隻真的生滋狗




  
李察只曾經養過一隻狗。這狗,完全是命運安排
送來的。再沒有比這更加特別的狗了。

許多年前的往事。李察在狹窄的街上走,迎面來
了一位抱著小狗的女孩子。李察好奇心多看了一眼。
那女孩子說,「你要不要這狗?」李察一秒鐘都沒有
考慮,也沒有看清楚是甚麼狗,更加沒有看清楚女孩
子的相貌,就吶吶地答應了:「要。」

把狗抱過來的時候,女孩子才說:「三十元的,要
不要?」

這時,才看清楚,這女孩好像是弱智的。如果李
察當時很冷靜,很理智地考慮,也許就不會太爽快接
受,人家還以為李察騙她。但當時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只是掏出錢包拿錢。事實上,這一類的唐狗,當時,
也是只值這價錢。

她接過錢,又說:「這狗帶子是不算的。」她把
狗帶子除下,掉頭就走了。當時還想,或者她的家中
還有其他狗,所以要保留這帶子,又或者她家裡人不
許她養多一隻。一直到今天,偶然,還會想起這沒有
答案的問題。因為,以後都沒有再碰著這女孩子了。

  問題是:這狗跟李察的祖母何干?

因為,這狗的名字,跟祖母常常提起的一個名字,
完全一樣。

  最初,這小狗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第一天,李察
便帶他上街了。沒有狗帶子,便臨時用一條幼麻繩縛
著。那時,李察還在星島日報寫稿,寫完一篇,要跑
到星島的分銷店傳真送稿。去到店裡,女店員都喜歡
不置。那天還有點雨。女店員蹲下來摸他,才發覺,
他的肚子,已經沾濕了。還趕忙拿紙巾為他揩抹,這
才發覺,這小狗有一個很可愛的,很結實的,圓滾滾
的肚子。

  養狗是很快樂的。最初一兩年,完全是歡樂時光。
每天晚飯後,便帶著他到附近的公園去。李察和孩子
打球,他便負責拾球,球兒掉進花叢,他也會氣咻咻
的鑽進去檢。有一次帶他到郊外。他發現了一頭野貓,
便發狂似的去追。那貓繞著小樹林轉了三個圈,他便
追了三個圈。追不到,氣喘喘走回來,奇怪他雖然經
歷失敗,卻好像一點都不在意。不過,就算他追到,
也注定是要吃虧的。因為,李察已經為他的大腦輸入
一條不許「咬」的程式。如果他跟本不會咬,那怎樣
咬貓?李察當時喜歡研究動物行為,發現,如果把
「咬」和「痛」連起來,小狗發現每一次「咬」都必
定「痛」,小狗以後一生,都不會亂咬人。或者,你
想知道,怎樣把「咬」和「痛」連起來呢?趁小狗非
常小的時候,讓他咬自己的手。放他的手進他自己的
口裡,然後合上他的咀。這樣,他就咬著自己的手了。
不消幾次之後,他就再不肯讓手放進口裡了,也不會
胡亂的咬了。他以為,咬任何東西,都會是這樣痛的。
這一類的訓練,好像很殘忍,因為違反了動物的天性。
所以,李察也從不提起這回事,而且心裡面總是有一
種犯罪的陰影感覺。以後,一生都對這狗特別好,大
約是這感覺的回應。

大約是兩三年之後,這狗的問題就出現了。小狗
染上了非常嚴重的皮膚病。

有一次帶小狗到大嶼山游泳。事情也許又是跟李
察的魯莽相關。小狗怕水,跟本不肯跳進水裡。李察
便抱起小狗,老遠地把小狗拋進海中心去。嚇得他拚
命游回來,李察哈哈大笑。

上岸之後,又經歷了另一番驚嚇。兩隻大狼狗忽
然撲來咬小狗。無論怎樣都喝不開。李察四處找,找
來一根鐵棒,正要加入戰團,幸好狼狗的主人適時出
現,否則連李察也要遭殃。

回來之後,小狗的耳朵開始流濃了。腰部的皮膚,
開始痕癢脫毛。濕濕光光的一大片。

反反覆覆,不知看了多少獸醫,不知花了多少時
間,完全不能醫治。如此,就開始了大約是十年長的
折磨。小狗漸漸變成大狗,但皮膚病只有變本加厲。
這是甚麼病?這是俗稱生滋的一種皮膚病。醫生說是
遺傳得來,不會是傳染。也不會傳染給人類。或者只
是剛巧。這狗,是一頭「生滋狗」。

  最初聽到這名詞,本來,是沒有甚麼震撼的。但
多年來,不住回想,也終於不能肯定,這一頭「生滋
狗」為甚麼會來我家,住了十幾年。

狗本來是人的朋友。但是,十年來,除了李察之
外,從沒有人願意摸他。而李察也只是間中摸摸他那
仍然滑溜的額頭吧了。他的全身,就是頭頂這一小片
地方,是沒有皮膚病的。

李察會彈一手劣琴。每次,李察關上門彈起小提
琴時,全屋人都會掩耳疾走,各各關上自己的房門。
這時,小狗便會來扒李察的門了。他要進來。進來之
後,便靜靜的蹲在一旁。他是李察唯一的知音。但後
來,他的皮膚愈來愈嚴重,便房間也不許他進來了。
只在客廳外面,間了一點小地方給他。

大約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去看醫生了。看
醫生總有一段等候時間,這時,他才可以乖乖坐在李
察的腳下。這是他最珍惜的一刻了。當愛變得愈來愈
罕有的時候,一丁點的關懷,也可以使人五感銘中的。

而「生滋狗」這三個字,在李察的家庭歷史中,
是有特殊意義的。因為,這又是一個迫害者的渾號。
每提起「生滋狗」的時候,祖母就會渾身打顫。

3 大伯來收屋

7057 楊東是誰 2008 0609



之三: 大伯來收屋


熟讀魯迅的人,或者知道,甚麼是大伯收屋。祥
林嫂新寡,在那樣的農村,沒了丈夫,一個婦女是無
法生存的。她唯一賴以棲身的房屋,因為是屬於大伯
的,大伯也要收回。祥林嫂只好外出打工。

但是,李察的祖母,遭遇悲慘得多。那時,她的
丈夫共有三兄弟。三戶人,居住在並排的三間屋子裡。
左中右三家,中間用兩堵牆隔開。大伯是鄉中的富戶,
更是村中的惡霸。他怎樣富法?怎樣惡法?李察只有
非常模糊的印象。但他的名字是「生滋狗」,是祖母
時常提起的。這三個字,在我們的童年中,是恐怖的
代名詞。

  李察不能想像,如果祖母復生來到香港,看見李
察竟然養了一條真的「生滋狗」,她會有甚麼話說。

這件事如何開始?如何收場?發生在甚麼年代?
李察全不曉得。那時年紀太小,只能記得最重要的部
份。相信,傳自遠古的中國神話也是這樣流傳的。故
事的外殼,你永遠不可能細察,但內在的陰火,會把
你燒得一輩子忘不了。

  事情大約是她的丈夫,也是李察的祖父逝世之後
的事。如果祖父仍在,大伯雖然凶惡,但斷不至這樣。

  那時,貧窮鄉村中的「屋」,並不是用磚頭砌起
來的。因為,磚頭太貴了,村民負擔不起。所以,村
民只能利用蠔田裡的廢蠔殼。把蠔殼一層一層的疊起
來,中間用黏土糊厚了,就是一堵結實的牆。

  而更加不能想像是,這樣的蠔殼,也是值錢的。

  有一天,當大伯「生滋狗」決定拆屋,他就連中
間這一堵分隔兩兄弟的蠔殼牆,也硬自拆去了。

一個寡婦,她居住的房屋,牆壁被人拆去一邊,
她能夠怎樣活下去?

這一件事,後來怎樣,李察是完全不知道的。也
無法想像,這樣的半邊房屋,在風雨中怎能棲身。只
能知道的是,她終於還是活了下來,而且,把自己唯
一的兒子撫養長大。雖然,她已經再無能力讓兒子接
受甚麼教育了。所以,李察的爸爸,也只能在鄉村小
學裡念了幾年書,以後他的學問,也大半是自修得來。
至於他後來怎樣跟李察的媽媽戀愛,結婚,又怎樣在
抗戰時候,從一個城市搬到了另一個城市,也是風一
樣的回憶,一點都記不起了。依稀他們曾經在重慶住
過。那時,爸爸在一間名叫「工合」,大約是「工業
合作協進會」?之類的組織當一名小會計。「工合」
搬到那裡,爸爸便也搬到那裡。

  總之,他們的最後一個目的地是澳門。一家人,
好不容易在澳門賃了一間房子,定居下來。

在澳門,有過短短幾年的平靜光陰。這房子,其
實是兩個家庭合起來的。母親的祖父、祖母,都來了。
加上李察的祖母和父親,其實是兩親家,全部人口都
住到一起。有時,媽媽的姊妹也會來,親戚也會來,
全部的鄉親,都在澳門聚合了。

  夏天的晚上,吃過晚飯,便會在大門的外面乘涼。
那是說說故事的好時機。李察時常不肯早睡,要聽他
們說故事的。甚麼重慶、抗戰,很好聽的。但是,唯
一的回憶,只是有一次被他們硬生生趕回房去,只派
一位大姐姐來陪著。這大姐姐心急想出去聽故事,那
肯留在房中?只哄著李察說,等一下就回來。你說三
十遍,就會回來陪你的。結果,李察只能不住的唸著
這一句:等一下就回來,等一下就回來,等一下就回
來,之後就睡著了。她有沒有回來,也不知道了。1

4 娶了一個好新抱

7064 楊東是誰 2008 0616



之四:娶了一個好新抱



在澳門的日子,可能是祖母一生最快樂的日子
了。雖然,她也絕也不可能想像,這一種快樂,會是
這樣的短暫。不幾年,她便從一個谷底,來到另一個
谷底。

李察的爸爸,個性內向,不太喜歡說話,不擅長
交際。但李察的媽媽,卻是很外向的。她有很多朋友,
熱心助人。她是學護士的。她怎樣認識了爸爸,他們
怎樣戀愛,又結合的?一點都不知道。只是後來,爸
爸有一次指著家庭相薄裡另個鄉下女人對李察說,
「看,我差點娶了這個女人!」李察猜想,可能這是
他們父母之命的。但爸爸不肯,要自由戀愛。這是那
時的風潮,大約,他們也曾轟烈過一陣的。

  而祖母也大約想像不到,就是這一位未來新抱,
會把她從鄉下帶到了澳門,而且,住到了一個特大的
家庭之中。媽媽是護士,在醫院工作,來往的朋友很
多。最初,是跟一個澳門醫生合伙分租了一間房子,
後來,便自己租出去了,她要開業了。開甚麼業?她
是助產士,她有能力自己開一間診所,專門協助產婦
生孩子的。她需要一間稍大的房子。於是,就是這一
所比較大的古老樓房,一氣住進了兩親家的全部人
口。

而大約祖母也永遠想像不到,她會跟一位外國白
種女士對上了親家的。母親是混血兒,她是中國和智
利混血的。所以,在李察的身上,也有四份之一的智
利基因。為甚麼外祖父竟會娶上一位南美洲的白種美
女?這件事,向來是家中的一個話題。猜想他是早期
移民,在南美洲工作多年,後來,娶妻回唐山了。還
有一種說法,是外祖母因為受到家庭虐待,這才跟了
外祖父回來的。 

但無論如何,戰後的這幾年,兩個家庭擠在一所
古舊樓房的生活,應該是祖母一生最快樂的幾年了。
人在生活之中,有許多時候,都不能看清楚自己的。
必要等事後回憶,才漸漸的看到其中的不同階段。此
刻,李察也無法想像,戰爭中的歲月,祖母一個人在
鄉村裡是怎樣渡過的。她唯一的兒子,早跟隨工作單
位到外地了。她還要在家中對著隔璧的一個大惡霸。
她有挨過餓嗎?她有生過病嗎?她的牛死之後,怎樣
在鄉村裡生活?她要等多久,才等得到兒子回來?並
且帶回來一個曾經讀書識字的新抱?大約,所謂「煉
獄」,也是這麼樣的生活了。

  除了在物質上的折磨之外,她尚要應付心理上的
折磨。她的大伯生滋狗,家庭中是人口眾多,壯丁不
少。生滋狗生了一個孫子,取名的時候,也專門號了
一個「東」字。這也是一場心理迫害。他就鎮日價「阿
東」、「阿東」的亂叫。他只是罵他的兒子,「我打死
你阿東」,大約是村頭村尾都能聽到的唁罵。祖母一
個人躲在家中,真是要多難過,有多難過。幸好這名
叫阿東的孫子,倒也生性,他對祖母是很好的。來到
澳門之後,也不時帶點手信來探問,還自己把「東」
字刪除了,他另外改了一個名字。大約他對自己的惡
祖父,也是不以為然的。

在澳門的生活,最初也是擔驚受怕的。因為,母
親雖然是助產士,她為人接生,卻是屬於「無牌行醫」
的罪名。大約那時戰爭剛剛過去,是一個嬰兒出生的
興旺時期,而那時多數的產婦,不能負擔醫院裡的昂
貴生產費用的。一般都是請一個「接生婦」回家幫助
接生就算了。母親是拿助產士文憑的,她當然有能力
為人接生。但起初的時候,她卻是沒有牌照的,要到
幾年之後,不知經歷多少困難,才拿到一個正式的「牌
照」,她的助產招牌,才可以光明正大的掛出來。斗
大的黑底白字洋鐵招牌:「柳慧仙 西法接生」,就在
澳門的街道上掛出來了,一家人歡喜不盡。

  但是,在沒有牌照之前的幾年,那時,大約李察
還未有出生,一家人卻是時常都要擔驚受怕的。因為,
不時會有葡萄牙洋警察前來搜查。

但無論如何,在澳門的生活,跟戰爭時期在鄉下
的生活,是天堂與地獄的比較。一來,這是十幾口人
的大家庭,甚麼事情,都是有商有量的。二來,由於
母親是助產士,家庭環境也相對的穩定了。

但是,這十幾口人的大家庭,卻在不幾年間,便
又再面臨破滅,死的死,去的去,不久,祖母又再孤
單一人了。這是淚水好像海水的日子,雖然是說來話
長,但也是值得一說的。李察對於生命與人性的體察,
也是從這裡來的。

5 三個朝代裡的女人

7071楊東是誰 2008 0623



之五:三個朝代裡的女人


李察的老家,到今天還保留一本殘缺的「族譜」。
裡面記載了共有二十六代祖宗的生卒年月和埋葬地
方。每一位祖宗,都有三個名字,一個是「名」,一
個是「字」,還有一個「號」。但是,除了其中一位在
民國時期,因被誣為煙販,為兵士所槍殺,過程被記
下,並勉勵子孫要報仇之外,所有的祖宗,生平都沒
有片言隻語交待。我們作為後輩的,根本不可能知道,
在那悠長的二十六個世代中,發生過甚麼事情。更不
可能從其中得到教訓。中國人特別重視所謂「血統」,
但忽略了人之所以為人,是在於他一生的實踐。連一
句話都沒有留下,歷史完全是空白一片。

族譜記述了祖母生於光緒九年(1883),卒於
1971。

對於李察而言,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數字。從
1883 到 1971,橫跨了三個朝代(對不起,不是「朝
代」,而是「時代」):

1883 - 1911,是她的滿清歲月。

1911 - 1949,是她的民國歲月

1949 - 1971 ,是她的殖民地歲月。

這三個時段之中,對於李察而言,最難堪的是
1971 這四個字。此刻,李察是猶豫許久,才勉強有
手指的力量,把這四字打出來。這裡面,李察負罪太
深,無法表達。希望寫到的時候,意志稍強一點。

辛亥革命時,她才二十八歲。向來讀歷史,那是
一種轟轟烈烈的歲月。台上的人,都是有名有姓的。
我們都只能看見那常見的幾個名字。但她卻只是鄉下
裡一個從未知聞的村女。

從1937 年開始,她就守寡了。那時,她是五十
四歲。抽鴉片的祖父,是在日軍侵華第一年離開世界
的。雖然,這樣的一個吸毒者,在世不在世,也幫不
了甚麼忙。大戰轉眼就要發生,她孤獨一人。她只有
一個兒子。她在鄉下的生活情況如何?完全不知道。
印象中,她好像是沒有纏足的。也許是滿清倒台的時
候解了。但那時,她己經二十八歲,就算把纏足解了,
也會有強烈痕跡。但印象中沒有。她的腳,也許略為
小一點,但跟其他人的腳也好像沒有甚麼不同。遺憾
的是當年李察年紀太少,其中因緣,或者她也曾說過
的,但李察不能記憶。

除了她的特殊眼神之外,李察只記得她的手。她
的左手手腕,時常都痛。也許是風濕,也許是一處早
年的創傷。在痛苦的時候,除了常用的「脫苦海」膏
布之外,她會燃點一種「碌柚葉」,用煙火去薰患處。
這一個手腕上的相同位置,也是李察的一個弱點,很
容易扭傷。每一次扭傷,李察都會想到,到將來自己
老一些,這一處會不會有相同的風濕。到時,又是否
需要燃點相同的「碌柚葉」。但是,這畢竟是外在的。
只有她的眼神,才是內在的,一輩子難忘的。世上,
從沒有一雙眼睛,曾經這樣地看過李察。李察很少跟
她談話,也沒有甚麼討論、教訓。只有她的一雙眼睛,
百世難忘。 

那時,李察已經十幾歲了,當助產士的母親忽
然間病了。半年之後辭世,家中最主要的經濟支柱忽
然不存在。十幾人的大家庭,忽然,變成只有李察和
祖母兩個人。但李察當時,渾然未覺有甚麼特別。所
有的特別,是今天才想像得到的。當年只是覺得,忽
然間自由了。

有一天,下課之後,留在課室裡做壁報。本來是
三點半放學的,但到六時仍留在學校裡。正在和一班
同學談得暢快。忽然回過頭來,看到祖母站在課室門
口。她的一雙眼睛,就是這時遇上的。也許她是擔心
這小孫兒怎麼這許久不回家,所以親自來找。於是收
拾東西,跟祖母回家了。一路上,婆孫兩人講過些甚
麼,也早忘記了。從學校到家,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
奇怪的是,當所有的細節都已經完全忘卻的時候,她
的眼神,卻永遠忘不了。今天想起來,仍好像昨天那
樣。

十幾人的大家庭,忽然變成只有婆孫兩個。用父
親的老話來說,就是家散人亡。但那時的李察,全無
感覺。所有的感覺,是以後多年,一件一件的想起來
的。

6 好媳婦之死

7078 楊東是誰 2008 0630



之六: 好媳婦之死


十幾人的大家庭,怎麼可能忽然之間剩下婆孫兩
人?這裡面的「忽然之間」四字,是完全真確的。死
的死,離的離,當事之時,完全不明所以。但到若干
年後重新回想當年總總,總有一種感覺,覺得這是造
物主的特殊安排。

如果沒有了這種安排,李察就不會被丟落到這種
境地裡去。一方面是絕對貧窮的境地,另一方面是絕
對自由的境地。今日,李察竭力想要表達的那一種對
於宇宙人生的感覺,就是從那時開始感覺的。這一種
視野,或者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恩賜。

  所謂「絕對貧窮」,其實不是絕對的。大約只是
誇張罷了。至於「絕對自由」,就好像是放一個野孩
子上懸崖。他可以任意奔跑,觀賞,自由發揮。他可
能看到天主萬物之美。但也可以隨時失足,完結這短
暫的旅程。李察就是從某一個物慾與色慾的邊緣回頭
的。而那時,李察也僅僅只有十幾歲。從十一歲到十
八歲之間,這一個野孩子,就完全放在一個鄉下婦女
身上了。如果不是她的特殊智慧,「李察」早已經不
存在。

或者,還要再交待一下,為甚麼常常李察李察的
說,而不說「我」字。雖然,那一個時刻,李察的想
法尚是非常模糊的。遠不及今日這樣清楚。這是從莊
子來的一種感覺:生命並不屬於「我」。「我」僅僅只
是「生命」的暫時管理人。「我」是這一個思想單位
的臨時管理者。所以,用一個像「李察」之類的代名
詞,會是更加合理,更加適切的。「李察」只不過是
這一個生命單位、思想單位、行動單位、、、的短期
操作者。操作完畢之後怎麼樣,也不是「李察」所能
知道的了。

十幾人的大家庭,是李察的母親,也是楊東祖母
的媳婦一力包攬聚合的。母親和父親兩個人結婚,其
實是把兩個親家的大家庭聯合了。或者是由於貧窮,
或者是因為戰亂,他們只有這一種住到一起的結合方
式。十幾人,住到同一間古老樓房裡。到李察的母親
辭世,家庭經濟無法維持,這大家庭分崩離散,各人
走各人的路,謀生的謀生,遠去的遠去,也是很自然
的事。只除了外祖母也要離開的時刻,確實是有一點
傷感的。外祖母是白種女人,此刻,也是一個老婦了。
她有好幾個兒女。其他的兒子,來接她走了。走的時
候,坐一輛三輪車。兩親家送別,她哭了。她是上了
車之後才哭的。

母親之死,雖然那時李察只有十一歲,但畫面像
凝固了一樣,時日愈久,愈清晰。根本毋須照片,畫
面是自動儲存的。喪事完結,就要把棺木運回大陸安
葬了。那時,澳門仍是一個殖民地。澳門和大陸之間,
有一道「關閘」隔開。李察年紀太少,不用跟著棺木
過關。幾兄弟被親友護著,只能送到路的起點。一張
桌子,上面擺了香爐燭火遙祭。只有穿著麻布喪服的
父親,和少數幾個杵工,用木頭車盛著棺,在太陽底
下推著走,漸行漸遠,直到看著他們進入閘門,看不
見為止。

7 十一歲的孫兒

7085 楊東是誰 2008 0707



之七:十一歲的孫兒


一個十一歲的男孫,放到甚麼人手上最好呢?那
時,是毫無選擇的。因為,造物主已經選好了。祖母
是家中唯一的成年人,但是,她已經七十六歲。

祖母沒有讀過書,但她識字。普通的報紙也能看。
看大戲的時候,還能跟著字幕的字唸。她是很聰明的。
她不但聰明,而且俱備智慧。只看她不肯賣牛一點,
就知道她是智慧的。她重視生命多於金錢。這在今天
來說,也是很罕有的。

她的健康狀況,也是可以的。最初那三兩年,嗓
門也是很亮的。家裡唯一的鬧鐘,時常不靈,李察每
逢讀書緊張的時刻,就全靠她。「起床啦,好起床啦。」
嗓門之大,街頭街尾都聽得到。但有時李察懶床,到
錯過鐘點才一躍而起,又埋怨她為甚麼不早來叫。

  她也從來不進醫院的。她不像李察的媽媽,是醫
院的常客。有病了進醫院,好不容易等到她出院了,
其實病是未好的。或者只是因為錢用完了。到被迫再
進院的時候,是病又更深了。媽媽就是這樣,幾進幾
出,終於是永遠不再出來。

  但祖母不是這樣。她的衰弱,是漸漸而來的。她
常說,到她的一身「大肉」都不見了,她就差了。她
本來不是那樣瘦的。沒有人知道那是甚麼毛病。總之,
到她瘦得只剩一個架子的時刻,就是真的不行了。

  她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日薄西山時刻,見證了這一
個孫兒幾乎毀滅的。

  母親離世第一年,也是李察十一歲的那年,一切
都似乎是沒有問題的。那時,李察還在五年級。小學
還差一年才畢業。學校裡有一位朱老師,還發起向其
他老師科款,為小小的李察籌募學費。每年九月,李
察就會拿著成績表到她家裡領學費的。但一兩年後,
李察的成績差得實在無法見人,也再不好意思去拿學
費了。

為甚麼成績忽然差了?

忽然之間,李察變成了一個野孩子。

唯一的幸運,是六十年代初期的澳門,尚是一個
比較健康的城市。想壞,也不容易壞得起來。學校也
沒有黑社會。李察和幾個同學,想看色情刊物,也沒
有門路。終於有人知道了所謂「門路」。李察鼓起了
勇氣,到了一條偏遠的後街,那裡有一個販賣雜物的
小販,問他有沒有「照片」。他說有,每張要兩角錢。
李察買了一張。其實是丁方不足兩吋的黑白照片。上
面站了一個裸女。遠遠的攝去,裸體女子像花生米那
樣大小。根本看不清楚。

奇怪是時間只過了十年。到了七十年代,便隨處
都可以買到淫穢刊物了。要多髒都有。相信,研究社
會的學者們,總有一天能夠查証清楚,我們的社會,
為甚麼會在十年八年之間,忽然敗壞的。到底是一種
甚麼力量,忽然間在這一時刻主宰了我們。

而更加奇怪的是,祖母以她那軟弱的身軀,怎能
對抗這日侵月近的惡魔,終於,在一個邊緣地帶,帶
回了她的孫子?

8 豆腐花和鞋匠的割刀

7092 楊東是誰 2008 0714



之八:豆腐花和鞋匠的割刀

最近偶然翻看舊物。找到碩果僅存的唯一照片,
是李察少年時與祖母合照的。

照片中的少年李察惡形惡相,目露凶光,今日的
李察,幾乎不願意承認,相中人,就是李察自己。

到底「他」是誰?「他」有甚麼好處?

  母親未死之前的李察,到那裡去了?那一個人見
人愛,老師還掏腰包為他交學費的小孩子,到那裡去
了?

如果說,人性是與生俱來的,人的天然能量,是
內在隱藏的,人之所以作為一個人,是有一個基本人
格在裡面的、、、這些,可能都只是理論,是在照片
中完全看不見的。

除了李察自幼喜歡文學,志願作一個文學家之外,
有甚麼好處呢?

終於,李察想到了其中的一點好處了。他還有一
丁點的求知慾。

有一天的下午,那每天必來的豆腐花小販又來了。
他總是挑著一大桶熱騰騰的豆腐花,小孩子們,立即
便把他圍上了。他會用一個小小的銅勺子,一瓣一瓣
地把半固體的豆腐花斜斜「片」出來,盛在碗裡,然
後再倒一點黃糖,賣給小孩子。他片得很漂亮。看著
那割痕,你會想到,木桶中的豆腐花,好像是一個海。
而那些割痕,都是海浪。但其實,小孩子們渴望的,
唯有是那一點黃糖而已。那是貧家孩子唯一的零食
了。不過,這在李察而言,卻是沒有份的。根本連這
點零錢也沒有。只能在一旁湊熱鬧,看人家吃。

但他想到了一個問題。他想到,這豆腐花,會有
浮力嗎?如果有物體掉進去,會沈到桶底嗎?

忽然,從人叢中伸出了一隻手。手上,有一把砂
子。砂子撒進豆腐花中,原來,是不會沈的!

那小販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雪一般
白的豆腐花,忽然蒙上了一層薄砂。眼看,一天的勞
力,就要化為烏有。他立即發狂般用銅勺子一下下片
進去,所有的髒物,都撓了出來,倒在一旁的地上。
那手的主人,這時,早己把手抽回來了。再也看不見
他了。

那時,是戰後不久的澳門。每個人,都非常努力
地,用自己的辦法謀生。

另外一個每天必來的小販,是一個鞋匠。李察也
像其他小孩那樣,圍著鞋匠,看鞋匠補鞋。這鞋匠不
但會補鞋,也會造鞋的。李察幼時的皮鞋,都是這鞋
匠造的。他用牛皮作鞋面。鞋底,就用人家的廢輪胎
割出來。

這鞋匠有一柄鋒利的割刀。他會小心地,先用右
胸頂著刀的後柄,然後用刀鋒的前緣抵著厚厚的輪
胎,一點點的把整塊料子宰開。

這樣厚的輪胎,也能割開嗎?那刀有多鋒利呢?
這是他心中的另一個重要問題。他等了很久,才有答
案。

有一次,鞋匠進去裡面小便,割刀就擱在鞋籮子
的上面。

他當然是不敢去偷的。再過一年,他就會偷了。
一年之後,他變成了人憎人厭的小偷。但這時,他只
夠勇氣去摸一摸。他要試一試那刀有多鋒利。

摸完了,回來,心還在跳,幸好那鞋匠看不到。
進到裡間,才忽然感到,手指裡好像是黏稠稠的,一
看,血都流出來了。那割刀,已經把手指割開。

這樣的一個小子,他的問題,還有多少?他的岐
路,還有多遠?

再不多久,人家開始用一種特殊的、敬畏般的眼
光看他了。難怪他是惡形惡相的。是甚麼類型的眼光
呢?許多年後,才在一本書上看到,那就是群眾看阿
Q 的眼光。直到今天,這樣的眼光,他還常常可以看
見的。

  還想看看他是怎樣變成小偷的嗎?奇怪的是,他
偷盡了家家戶戶,但從來不偷祖母的。下周的星期一
吧。下周一再見。

9 一方腐乳

7099 楊東是誰 2008 0721



之九:一方腐乳


今天,我們從遠距離觀察這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看他怎樣從一個孤兒,變成為一個小偷,可能,仍是
有一點觀察價值的。

他跟他的祖母之間,是沒有甚麼溝通的。他在學
校裡發生的一切事情,他的祖母全不知道。他是那種
不擅長表達的孩子。他不會每天放學之後,事無大小
都稟報一番的。他只是放學回家吃飯。他的記憶之中,
好像是每天都吃同一個菜。每天都是吃番茄牛肉。他
的祖母,在煮蕃茄的時候,會多下一點糖。這孩子喜
歡吃糖,每頓飯,會很快的吃完。或者,他的祖母見
孩子喜歡,不自覺多煮這一道菜,也是有的。總之,
此刻他回想起來,完全想不起,當日曾經吃過甚麼別
的菜。家中的傢具,這時,大約只剩下偏廳裡的一張
半月型的小小酸枝桌子了,剛好夠婆孫兩個人同坐。
他的祖母是不吃牛肉的。打從她的死牛被人偷去,她
就更加不吃了。她只是吃腐乳。每天都是吃腐乳。一
小方腐乳,小半碗飯,就是她的全部口糧。奇怪的是,
這一小方腐乳,他當日是完全看不見的。更不會知道
有甚麼意義。他只以為,一切老人都是只吃腐乳的。
許多年過去,也再沒有想過。直到今天,要寫出來了,
這一丁點的微末記憶,才忽然非常清楚地浮出來,大
約是此後也不會忘記了。

這是一種甚麼樣的環境呢?這種環境,對於一個
孩子的成長,有好處嗎?

當然,是有好處的。這才是教育的最理想環境。
雖然,這肯定不是適合一切人的環境:完全的自由,
絕對的開放。學校的課堂,就擺設在懸崖的側畔,能
跌下去的,都跌下去了。跌不死的,就是教育的成果,
就是人的奇蹟。他們都不是人,是會飛的鷹。

最初,他只是忘記做功課。老師說,下星期二交
甚麼,下星期三背甚麼,再下星期四又測驗甚麼,他
永遠無法記得。每次被審問的時候,他只有同一個理
由:忘記了。但他不知道,這理由是從來都不會被接
納的,為甚麼這樣笨,還要說忘記了?有時被罵得凶
了,就暗中想好,下次一定不要再忘記了。但等到下
次,他又總是忘記了。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的。他以為,從前小學的時候,
每天,所有家課都寫在學生手冊上的。功課做完,爸
爸和媽媽也會來檢查功課。怎麼會忘記呢?此刻,媽
媽不在了,爸爸也赴外地謀生了,再沒有人檢查功課
了。而且,中學生也沒有功課手冊的。這是許多年前
的澳門教育,相信,今天的中學生,一定早己配備好
了每人一本功課手冊的。

要等到三年之後,他上了高中,才會得自己買一本
小小的日記本子,專門記錄功課的。每天看一看,就
不會忘記。

是這種不斷的指責和審問,逼他變成小偷嗎?逼
他享受這種偷竊的冒險、刺激,和物質回報嗎?未必
的。人的行為,最終的負責者,只能是自己。一切抉
擇,都是自己作的。外來指控,只是加強劑而已。

他只想到要報仇。

10 他為甚麼變壞

7106 楊東是誰 2008 0728

之十:他為甚麼變壞

     *周一人物*

   是不是每一個壞人,當他第一次做壞事的時
候,都有相同的心理背景呢?或者未必的。這是各有
因緣,不能一概而論。但就這一個孩子來說,他第一
次偷竊,是出於甚麼動機呢?

他的第一次,是很簡單的。他只是為了復仇。或
者,他當時,也未必明白甚麼叫做「復仇」的。他只
是希望發洩。

他忽然之間發覺,這個世界,並沒有接納他。

母親離世次年,他就上中學了。

他當時是初中二年級的學生。學校裡有一科化
學。化學老師要求學生背誦全部的化學元素周期表。
本來,化學元素的各種特性,是很有趣的。但老師要
求背誦。不只是背誦元素的次序,而是每一元素的數
據,都要硬背。

那一個晚上,發生了甚麼事情呢?到了今天,他
仍是記得非常清楚。母親去世之後,很快,爸爸也離
開了。到了遠遠的香港謀生。那時,尚未有現在的快
船。從澳門到香港,要四小時的輪船航程。

他一個人,在母親的舊桌子前溫習。他本來是打
算要背好這「周期表」的。但背了很久,都不入腦。
這舊桌子,是一種古老的妝台。油漆是黑色的,上邊
有一隻橢圓型的鏡子。還有幾個小小的抽屜。母親雖
然去世兩年多了,那些舊物,仍沒有執拾。好像,她
是走得非常匆忙那樣。事實上,她不止是匆忙,而是
虛弱。她坐都不能坐,只能長期躺著。所以,房間裡
的東西都是亂放的。桌面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藥瓶,
雜物。或者還有一些十幾年未有用過的花露水之類。
他就在這些小瓶子之前背書。發覺十分煩厭。想起,
何不收拾一下?於是他拿來一塊抹布,仔細地把那些
遠年的灰塵都抹掉。瓶子也一一擺好。到收拾完了,
好像眼前一亮。但看看鐘,原來已經晚上十二時。再
沒有精神背書了。

  明天,測驗又再零分,怎樣向老師解釋?而他是
一個無可解釋的化學老師。

  開學第一天,化學老師一出場,便是威嚇性的:
「我已經向上學期的老師打聽清楚,你們誰個聽話,
誰不聽話,我一清二楚。那邊牆角的鄭穎濂,你給我
站起來。你俯著頭,在玩甚麼?」

其實,他當時是甚麼都沒有玩。他只是香港腳發
作,痕癢非常。但又不好把鞋子脫掉。只能隔著鞋子
搔癢。只是想不到,隔著鞋子搔癢,也被精明的化學
老師看到了,被罰站了一整堂。到了很久之後,才想
到,其實,當時是無論作甚麼都有罪的。因為,化學
老師已經設計好了一種殺雞儆猴的詭計。而他自己,
只是一隻無辜的雞,被化學老師順手拈來而已。

後來,這香港腳是怎樣治好的呢?是在數十年
後,才被他自己發明的方法治好的。但這是題外話了。
有需要的讀者,請自己在李察的網頁上查找。是有幫
助的。但當時,祖母唯一能替他做的,只是另外買了
一雙鞋子而已。街坊們都是很熱心的,建議祖母為他
買一雙不太焗氣的涼鞋。那是唯一的一次,祖母把他
帶到了街市附近的一間鞋店。他是從未進過鞋店的。
裡面的款式這許多,怎樣選擇?終於,是挑了一雙籃
球膠鞋。那是戰後的一個牌子「馮強牌」膠鞋。要算
是當時的名牌了。但那時的化學工業尚是相當原始,
那馮強鞋的膠邊,是很容易鬆脫的。要用自己的膠水
去補。而且,那籃球鞋是密封高筒的,一點都不能透
氣,對香港腳也沒有幫助。不過,這一切,祖母也是
不知道的,也不懂得怎樣挑選,只任他買了這一雙沒
用的籃球鞋了。

  祖母的籃球鞋並未帶來安慰。他只感覺,這一個
大環境,其實是相當冷漠的。而這只是一種無明的感
覺。因為,當時的他,連「冷漠」這名詞,也未曾聽
過的。

11 一隻慘被虐待的貓

7113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804



十一:一隻慘被虐待的貓



放火燒貓?這是他從來想都未有想過的行徑。大約他
自己,也總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如果他家裡養的是狗,大約他不會變成虐待狂的。因為,
狗是可以溝通的。一個人,在外面世界無論是多麼難受,回
到家裡,狗總會熱烈的接受你。不會拒絕你。

但是,貓卻是絕不客氣的。貓隨時會給你一爪子,使你
皮破血流。貓的冷酷,是非常徹底的。但是,貓永遠想不到,
人的冷酷,是貓的一百倍。

到底這一個頑童,是怎樣跟貓結怨的呢?

他有一個非常好的「理由」。因為,有一次,貓竟連他最
愛的祖母,也爪傷了。暗瘀色的血,從祖母的手上流出來。
暗紅色、近乎黑色的血,從手背上散開,好像一條分支的河,
在中華大地上流淌。

他立刻去追。但那能追得到?而貓的氣力,也不是一個
十一歲的小孩可能對付的。物理學上的一條定律是:你永遠
不可能按牢一隻有利爪的貓。

他想到一個方法了。如果手臂的力量不夠,可以用一個
洗臉盆。把貓蓋上,就可以把貓捉到。他以為可以把物理定
律打破。但想不到的是,無論他怎樣用力,貓還是從底下鑽
出來了。或者,那是一隻太小的臉盆,如果是稍大一些的臉
盆,貓就沒有用力的地方了。但那時,他想不到這一點。他
是智慧有限的。他的腦容積,只有這一丁丁點。有 太多的
事情,他從未想到過。不是每一個人,都自覺知道世界上有
「腦容積」這回事的。今日的人,只知道這就是叫做ram。
如果ram 不夠,就要加ram。

是另外的一件事,使他在無意中,觀察到自己的腦容積
的。他很多次自己責備自己。怎麼這樣簡單的事情,也想不
到。

他們的家,有一個很簡單的廚房。甚麼叫做「簡單」呢?
那廚房,只是用廢木板搭建的小寮。他們的古老大屋,是一
所木房子。裡面有一個天井,卻沒有廚房。所以,要在天井
裡加建一個小寮作廚房。小寮的後面,還有一個雞籠。而且
那廚房沒有自來水的。水要放在一個瓦缸裡。用一隻椰子的
殼,一殼一殼那樣的搯出來。而那時,是大戰過後的和平歲
月,一切都是很先進的。因為,他們已經廢棄木柴了。有一
陣是燒木糠。所謂「木糠」,是木材的廢屑。先從下面擱好
一條木棒,上面椿實了,然後抽去木棒,就造成了一條空氣
進出的通道。一爐木糠,可以夠燒一頓飯了。但很快,他們
就再不燒木糠了。他們是燒火水的。所謂「火水」,就是「煤
油」。他們已經是石油文化的一部份了。

   就是這一隻火水爐,差點讓他把整幢房子都燒了。

   大約那是冬天。貓都愛躲在火水爐的旁邊睡覺。有一
次,他在生火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這是一個機會。因為,
他生火是用一根纏上石棉的細長鐵絲,伸進火水爐底下的燃
料缸裡,沾一點火水,再用火柴點著了,就可以伸進爐芯裡,
把十幾根爐芯,一一點著了。蓋上通風的罩筒,藍色的火就
會升上來。這比木糠爐的紅色火焰,自然是燒得好些的。

  此刻,他的手上拿著沾了火水的石棉棒,而貓就在旁邊
睡覺。任何人,都知道甚麼事情會發生的。他想都沒有想,
把石棉棒就往貓的身上燒去。石棉上的火水,一沾了貓的毛,
立即就把貓毛燒著了。而那睡得香甜的貓,一點都不知道,
自己的身上,已經燒亮了一團紅色的火。再多半秒鐘,貓就
會跳起來,一邊痛苦大叫,然後跳進房子裡誰也進不去的角
落,把整座房子燒掉的。

  幸運是這一刻,祖母就在旁邊,看見了事情的全部過程。
她立刻就用手把那火焰硬生生的按熄了。那貓還在好好的睡
覺,只是睜開眼瞄了一下,甚麼都不知道。

  這一切,他當時是想得到,還是想不到呢?當然是想不
到的。他的腦容積太少,要很多很多年之後,才想得到這事
的驚險。他當時的心中,唯一只有一個念頭:「呀,這火只
燒到了貓毛的外面,沒有燒到底下,所以貓不會痛。」

  他還以為自己是很聰明的。因為,他老是想;有甚麼方
法,可以把熱力迅速傳播到貓毛的底下,使貓痛一些呢?腦
容積少的人,危險就在於他不可能想得到,他是容積不足的。
他以為自己已經讀過不少的書。他更想像不到,他的祖母,
沒有讀甚麼書,腦容積卻比他大得多。幸運是當日祖母就會
身旁。而且,祖母不但只是容積大,勇氣也是大的。否則她
怎能用血肉的手掌,直接按進火裡去。她在半秒之內,就迅
速行動。比許多飽讀詩書的讀書人,明顯是智慧得多。但他
卻仍只是想:怎能把貓弄痛一些?

  以下的事件,李察考慮了很久,不敢寫出來。因為想到,
萬一被腦容積更小的人看到了,事件的教訓沒有收到,卻當
作虐待動物的教材,豈非罪過?從前,李察曾經開過「右腦
思維訓練班」,就真的是有人甚麼都學不到,只學到反面的
某些不良技術的。這是很痛苦的,也是必然的。因為,這就
是叫做層次。層次高的人,看得到層次高尚的地方。層次卑
下的人,只能看見卑下的地方。故事還只是那一個故事。總
不成都刪去了。所以,唯有多花筆墨,把層次逐一解釋清楚。
雖然這是很乏味的,但也只好不得不如此了。

以下,就是故事了。請記著,要看完全篇,看清楚當中
的「意義」才好。這樣,才能証明,你不是腦容積不足的。
才能証明,你有更深刻的心靈之海。
  
  那貓,還是如常地在灶旁睡覺。他卻絕對不敢燒那貓。
或者,他的腦容積,已經在觀察祖母的時候,有所增加了。
雖然,真正的增加,要是在很多年之後,才是真的。但他的
問題沒有停:到底,有甚麼方法,令痛苦更快燒進底下去呢?

  那另外的一次,他是在燒開水。那時,是沒有電熱水瓶
的。開水沸了,只能倒進有水銀內膽的保溫瓶裡保存。他忽
然就想到了,又是不用一秒鐘,就倒了一點在貓的身上了。
那貓忽然發出一下悽厲的大叫,就跳走了。

  這証明了甚麼?

  這証明了只有一件事:他真的是腦容積不足的。他沒有
想到,在天地萬物之間,本來,是有一種叫作是感覺的東西
存在的。或者,你可以說,那就是叫作是「愛」的東西。但,
他的容積是這樣的小,他只想到一時的快意,怎想得到這麼
抽象的東西?他是沒有感覺的。他欠缺空間儲存這種感覺。

  不用很多年之後,到他親眼見証了祖母死時的真正痛苦
之後,他就忽然間明白了,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做了。他才算
是有感覺了。那貓被沸水灼傷的地方,以後,留空了一片好
像銀幣那樣大的白點,一點毛也沒有。這畫面,不知如何,
就儲好了在他的腦子裡了,見証了他當日這無心的一面。如
果有一天他要下地獄,這畫面,肯定就會重新浮上來,讓他
看過夠的。

12 有「腦容積」這回事嗎?

7120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811


之十二:有「腦容積」這回事嗎?



關於所謂「腦容積」的問題,其實只是個比喻。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回事的。說起來,自古以來,
中國人只有「肚容積」。完全不知道有「腦容積」。俗
語說,「宰相肚裡好撐船」。就是說,宰相的肚容積是
這樣大,甚至可以在他的肚子裡放一條船,還要航行。
從前的人,以為人都是用肚子思想的。今日的人,卻
以為人都是用腦子思想的。

其實只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李察愈來愈相信,人
的腦,只是人的次要工具。人是用「心」思想的,更
是用「心」去記憶的。至於腦,只是一種好像是「鍵
盤」那樣的東西。有時,鍵盤失去了一些零件,某些
記憶不能輸送出來,人就以為,那些失去的部份就是
「記憶體」的本身。其實是未必的。你的真正記憶,
仍是在某個地方非常安全地儲備著。只因為,你的鍵
盤有的零件壞了,無法把記憶送出來吧了。但這僅僅
是猜想。所以,大可以胡思亂想一番。如果將來真的
有一位科學家証明了這一點,那就有趣了。

  很簡單:假設某人的A 區域損傷了。他的一部
份記憶,不能回復。他連自己的姓名,都記不起。他
不知道,自己就是Mr.K。 很自然,人們以為,這A 區
域就是記憶。但如果醫學再發達一點,醫生可以用第
三者的A 區域給他更換。奇怪的是,他不會多了第
三者的額外記憶,而是,憑著修好了的A 區域,他
又回復他自己的記憶,他記起自己是Mr. K 了。 

  說了這麼多,想說甚麼呢?

  世界上,是沒有「腦容積」這回事的。有的,只
是「心容積」。但我們連 「心」在那裡,都不能知道,
又怎麼知道,「心」是有「容積」的呢?更怎能知道,
「心」的「容積」有多大多少?

但是,無論如何,李察可以証明給你看,數十年
前的記憶片段,是可以完整重組的。

以「放火燒貓」事件為例,就是回憶的重組。所
以,「容積」還是有的。沒有的,只是「限制」。猜想
人心的容積可能是無限的。如果要再準確一些地猜
想:應該說,我們不知道人心的容積有多大多少。只
是暫時,你無論取多少,用多少,都未能抵達那限額。
至於有沒有限額,仍是未知。

似乎很有趣:我們不斷地製造「記憶」。其實只是
不斷地生活,不斷地進行各種活動。這些活動,都可
以儲存起來。儲存在那裡呢?大約不是在腦袋裡。而
是在某種空虛而不可知的空間裡。就好像電腦。資料
都儲存在虛空中的互聯網裡,並不儲存在他自己的硬
碟裡。

13 倒吊打噴嚏

7127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818




之十三:倒吊打噴嚏

有一次,頑童獲得一件異常寶貴的玩具。

那是不知從何處拆出來的指南針,小小的指南
針,只有一顆葯丸那樣大。外殼是銻造的,面上一塊
小小的玻璃。玻璃裡面,就是一根會隨著方向轉動的
針了。

他迷惑了。終日就拿著那顆藥丸型狀的指南針在
屋子裡轉。非常奇怪,怎麼這方向,永遠只能指著同
一的方向呢?都說那地球的北方,是一塊極大的磁
極。會把地球上所有的磁針扯動。

是真的嗎?那是一塊有多大的磁石呢?如果這磁
石躺在北極,如果可以去掘一點出來、、、又如果,
如果科學家發現,北極的地底,根本就沒有磁鐵礦,
甚麼礦都沒有,那才好玩呢。

這一顆指南針,是他的隨身至寶。他已經玩了許
多天。所有的可玩的,都玩完了。

終於,在很無聊的一個黃昏裡,他把指南針塞進
鼻孔裡去。他發現,原來這顆丸狀的指南針,直徑竟
然跟他的鼻孔直徑一樣。

哈,真好玩。他把指南針拿了出來,又塞進去。
又拿出來,又塞進去。

他想不到的是,原來鼻孔的上端,是另有通道的。
不然,空氣怎麼進去。終於,有一次,指南針進去之
後,就再不下來了。他大驚失色。拿手指去挖。愈挖,
那指南針就愈上。

他大哭著跑去告訴祖母。祖母能有甚麼辦法?聲
音驚動了所有的人。所有的鄰居、街坊,都來了。七
咀八舌,其實是大家都心慌了。不知怎辦。有人叫他
大力捂鼻子,有人叫他用力噴氣。幾個人,合力把他
倒吊了起來,叫他倒吊著打噴嚏。

到底,一個倒吊著的人,能不能夠打得出噴嚏呢?
請去問問他吧。他會把這難忘的事,告訴你的。

  忽然,他有感覺了。覺得那指南針,就在鼻道裡
的一個位置。他掙扎著要下來,他想到,要去拿一根
長一些的針,從那指南針的縫隙裡伸進去,就能撩出
來。他無論如何,都先要掙扎下來。眾人也無可如何,
就放了他下來。他俯著頭,就往房間走去,他要去拿
他的工具箱。或者,裡面會有一根夠長的鐵絲的。他
的淚水和著鼻水,滿臉都是,已經顧不上了。

  但街坊們阻止了他:「不用啦,都已經跌了出來
啦。」原來,那顆指南針,在他倒吊掙扎的時刻,已
經滑了出來,就躺在地上。

也是異常奇妙的一個異數。他並沒有燒掉房子,
也並未把鐵絲伸進鼻竇裡去。因為,有人看到了。如
果沒有人看見這地上的指南針,那就是另一個故事
了。

14 電是一種窒息的感覺

7134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825


之十四:電是一種窒息的感覺

他的一個老師,曾經告訴他,電是會循環的。如
果用姆指和食指輕輕的鉗著一根針,把針插進電極
去。那麼,電流便會從姆指進入,然後從食指離開,
不會經過心臟。如果是用左手和右手拿著針,那麼,
電流便會經由左手進入心臟,然後從右手出來,把人
電死。

老師的這一番話,他一生都不會忘記。

因為,他就親自作過這樣的一個實驗。

「電是甚麼?」這不是一個孩子的問題。這只是
成年人的問題。如果要詳細「定義」何之謂「電」,
會把所有求知慾,都完全趕盡的。一個孩子是不會這
樣問的。當年的他,只是覺得好奇。覺得,這是很好
玩的。

另一個幸運是,那是發生在澳門的事。澳門的電
壓,只有一百一十伏特。他之所以沒有電死,這是原
因之一。倘若是香港,情況就會完全不同。香港是大
城市,需要更高一倍的電壓。香港的電壓是二百二十
伏特。這樣的高壓電,是危險得多的。

到那裡去找一根針呢?

真是太容易的困難。他很容易,便找到了一根金
屬小鋸片。這樣的鋸片,家裡多的是。他的母親從前
是護士,常為人注射。那時的注射針藥,是儲存在小
小的玻璃瓶子裡的。用鋸片鋸開玻璃瓶的頸部一點,
把瓶頸弄斷了,才能用注射器抽出藥液出來。所以,
這樣的鋸片,就是他的經常性玩具了。

而把這樣的一根小小金屬鋸片,伸進電極裡去,
只需要一秒鐘。

但他也是很小心的。穿好了膠鞋子,又小心不讓身
體的任何部份跟其他物品接觸。因為,他知道,如果
接觸了,電流有了流動的去向,就可能從他的姆指進
入他的心臟了。

他還記得,這電插頭,是在距離地面只有幾吋的
地方。那時候的房子,是沒有地板的。只有地磚。這
樣的傳統紅泥磚,滿是濕氣,是傳電的好媒介。一不
小心,手觸碰地面,就是另一場戲了。

當他把鋸片插進去的那一霎那,當那電流突然擊
進他的手指的一霎那,這只有十份之一秒,甚至是五
十份之一秒的一霎那,他沒有想到,是會把一個人徹
底改變的。

電是怎麼樣的?現在,他已經知道了。對於一切
從未嘗試的人,他可以驕傲了。他以為,他所知道的,
已經比一切的人都多。他不是常常「高層次」「低層
次」的嚷嗎?這一種驕氣,總有一天,會讓他摔大跤
的。

  電是怎樣的?電是一種窒息的感覺。電是用極速
進入的。第一波沒有走完,第二第三波跟著洶湧進來,
還有第七八九十波,一下子都來了,那是一種異常劇
烈的震動。電流充滿,不可能呼吸了,喉嚨的肌肉都
硬了。想叫,也叫不出了。就是這樣的感覺,他已經
試過。這種滋味,雖然只有百份之一秒,他是非常幸
運地被彈開了。但整個世界,已經不同。

  有甚麼不同呢?

  從此,他就充滿自信了。或者是,從這一下開始,
他的性格已經改變。他四處對人說,他是不怕電的。

  他還要在鄰居的女孩子前面「表演」。

他把電燈的外殼拆開,亮出裡面黃澄澄的銅片,
自然,這一次,他摸的是「負極」,而且,他同樣自
信,知道自己已經穿上了膠鞋,身體的任何部份沒有
接觸地面,那是非常安全的。那樣的「負極」,摸上
去完全沒有感覺,是沒有電的。

  女孩子們,瞪大眼睛,看他表演,看他用手指,
摸上去那黃色的銅片去。

  忽然,其中一個女孩子發出一聲驕嗔:「我不相
信!」就加進了一隻手指,要把他的手指壓得緊一些。

  這一下突如其來,那女孩,是沒有穿膠鞋的。她
甚麼都沒有穿,只是赤足站在地上。這樣,電流的去
向,就完全改變了。電流已經找到了出路。電流要從
他的手指,經過女孩的手指,然後穿過女孩的身體,
進入女孩站著的、充滿濕氣的地磚裡去。他小心不讓
自己的身體跟地極接觸,但想不到,這女孩帶來的地
極,會主動按在他的手指上。

  強烈的電波,忽然出現。兩個人同時遭受電擊。
好像轟雷那樣,耳朵嗡的一下大響,兩人同時彈開。
幸運是同時彈開,而不是一起被電流黏著。

  女孩跟他不一樣。他到底是過來人,知道電是甚  
麼一回事。女孩嚇得臉都青了,她從來不知道,大人
們屢次告誡不要觸摸的「電」,原來真是這樣的。

她們從此,就都相信了,他是真的。他是真的能夠
摸電的。女孩四處對人說,他是真的不怕電的。
  
  無論他怎樣解釋電極的原理,女孩子們只知道一
點:他的手是有電的。因為,她摸的時候,親自感覺
得到,電是從他的手指上來的。

  「我是真的?」

他是非常自豪於這一點的。也從此,街坊的電器,
都送來給他檢查、修理了。這一個頑童,讓一切人用
異樣目光看待的頑童,讓人又怕又笑的頑童,逐漸,
許多人都知道他了。

15 慢速的電

7141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901



之十五:慢速的電


電是一波一波那樣來的。所以,電是會使人窒息
的。第一波沒有走完,第二第三波跟著洶湧進來,還
有第七八九十波,一下子都來了,那是一種異常劇烈
的震動。電流充滿,不可能呼吸了,喉嚨的肌肉都硬
了。想叫,也叫不出了、、、、、


如果電流繼續在他的身體裡面竄動,大約一秒鐘
之後,他的心臟肌肉,會完全不聽使喚。他的大腦也
會被亂流充滿,不能指揮身體行動。


之後,他就會因為心臟不能跳動而倒下。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但更加奇怪,是為甚麼這
種回憶不會消褪。很久、很久,他仍會想起這一種感
覺。


他開始覺得奇怪,為甚麼電是一波一波那樣來的。
他只覺得,那些電好像戲院散場時的觀眾。那是一群
沒有秩序的觀眾。前面的人沒有走完,後面的已經要
擠著進來。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再後面的又要硬推進
來,終於是秩序大亂了。不死都不行了。


電是甚麼?電是一種擠塞的感覺。後面的,要擠
上來。


能夠讓電流都有秩序地進入身體裡去嗎?


看,這是一種多麼危險的想法。幸好,他只是一
個野孩子。沒有人管束他。也沒有人告訴他,可以怎
樣想,不可以怎樣想。如果他實驗失敗了,世界也不
會有任何不同。


如果他像愛迪生那樣,有真正的創意,他就會造
出一部變壓器。讓電流的電壓在人體上,一點一點那
樣增加。或者,他會縛牢一隻小狗,然後在小狗的身
上接上電極,讓電壓慢慢增加,看看小狗能不能忍受。


又或者,他會把自己縛上去,最初是只接通一伏
特的電流,然後是兩伏特,然後是三伏特。到了身體
上接通了四十、五十伏特,他是否仍能支持?他是否
仍然能夠說話?他的大腦,能否照樣運作?他會不會
像喝醉了酒,忽然間極度興奮,大腦高速旋轉,然後
是語無倫次?到了電壓加到一千伏特,你猜,這時候
的人,會有甚麼感覺?他會不會在瞬時之間,變為天
才?他的大腦能夠飛速旋轉,任何人,都沒有這樣的
極速大腦?


  噢,他淡然失笑了。這只是科學怪人電影上的情
節,他想到那裡去了?他會這樣嘗試嗎?


  自然是不會的。


  因為,他的問題並不在這裡。


他想到,為甚麼電流是有「速度」的?可以把電
流的速度減慢嗎?


同樣原理,能夠把「光」的速度減慢嗎?他能夠
造出「慢速電」嗎?


他愈來愈興奮。


他以為,他自己已經是比愛甚麼斯坦更偉大的科
學家。他想到,如果光是一種「波」,那麼,一定可
以利用某種電子設備,把這種「波」做出來,那就可
以發光了?但他的目的,不是發光。發光,只是上一
代科學家的想法。這一代的科學家,應該有更加大膽
的夢想。


能夠造出一種慢速的光波嗎?


能夠造出一種慢速的電波嗎?


正常的光波,都是可見的光波。如果慢速光波看不
見,會不會像是鬼魅那樣的光線?這樣的光線,有甚
麼利用價值?


他的夢想,愈去愈遠了。


他一連許多個晚上,無法安寢。


如果慢速的光波一時造不到,那麼,慢速的電波,
或者能夠造出來的。


不是說,人體都是「氣」嗎?


  他相信,這種「氣」,就是一種慢速的電。


他終於鼓起勇氣,把他的夢想,告訴了他最崇拜
的一個人。那就是他學校裡的科學老師。


老師居然聽完他的夢囈。但老師只是瞪了他一眼:
「你發夢嗎?你的功課交齊了沒有?」

16 偷電

7148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908



之十六:偷電


有人說,「教育」就是「管教」。只要管得嚴,自
然就能教得好。最極端的方法,自然是軍事訓練式的
教育。學生根本沒有犯規的可能。學校都是寄宿方式,
日夜兼治。學生的一切行為,全被管束監視。他只能
依照教科書的程式,把自己的腦袋塞進去,讓大腦程
式化。這一套方式,類似今日中國大陸的教育方式。
而今時今日,香港的大學生,也正面臨愈來愈嚴格的
管教。他們愈來愈規行矩步,根本不知道,原來遲到
早退缺席,也是有益的。從前的大學生,可以全年不
見影,到了考試才現身的。

又或者,他只是有一個不幸的童年。他只是沒有
人管,根本與甚麼教育制度無干。他不是曾經被逐離
校嗎?

第二次大戰之後的澳門,教育上是很寬鬆的,也
沒有甚麼嚴格的教育方針。社會上也是很健康的,連
色情刊物都沒有的地方,連電視都沒有的地方,真是
最理想的環境。

他可以幹甚麼呢?如果他不做功課,他做甚麼呢?

他是好事做盡,也壞事做盡的。

他曾經做過甚麼好事呢?不臉紅麼?

  課餘,他無事可做,就看書。他是圖書館的常客,
學校的小小圖書館,只有幾格圖書。自然,那時沒有
這樣多的作家,專門寫作青少年圖書的。這樣的書,
要多淺有多淺,要多正經有多正經。學生只會愈看愈
蠢。那一個時代,所謂「圖書」,都是一本正經的大
部書。不是翻譯的世界名著,就是古典著作。奇怪的
是,他都照哽了。

  而問題只是,看書要點燈。而那時的電費很貴。
如果晚晚看書,電費也是一個很重的負擔。

  他很喜歡看電錶的。裡面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盤
子。這盤子不絕的轉。電流經過,盤子就轉動。轉了
若干次,旁邊的一個數字,就推上去。總是慢慢的上,
最初是小半格,然後是大半格,最後,完完整整的一
個阿拉伯數字出現,就是一度電。這一度電,是要用
錢買的。

他看著錢這樣被轉走,時常想,怎能讓金屬盤子
停止轉動呢?伸一根鐵絲進去,卡住那盤子?電錶都
是全封閉的,還有一個小小的鉛塊鎖著,不能打開。
如果打開了,抄錶人一定會發覺的。怎辦?

 他依稀記得,學校的教師講過,電都是有來有去的。
如果有來路沒有去路,電燈就不會亮。一定要讓電流
有個去處的。如果來的電是「正極」,那麼,「負極」
的一端,接到水籠頭去,也是可以的。電燈也是照樣
會亮的。

  他忽然想到,如果讓電錶裡的負極,都接到水籠
頭裡去,不再經由電錶離去,這樣,電錶裡的金屬盤
子,不就是不會轉了嗎?不就是不用交電費了嗎?

他立刻就拿來鉗子和鑼絲起子幹起來了。

當他發現,果然,電錶裡的金屬盤子不再轉動,
而屋子裡的電燈如常亮起,他的確是很歡喜的。

寫到這裡,或者,有讀者又會呻吟了。唉,這是
不道德的呢?李甚麼察,一會兒教人偷錢,一會又教
人製作炸藥,真是太過份了。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以為可以為家裡省錢,卻
引來恐慌。共用同一隻電錶的鄰居們,發覺屋裡的電
力,忽明忽暗,愈來愈不正常,都來向他的祖母投訴
了。

他本來想說,不用交電費的電力暗一點,不是很
好嗎?但鄰居的女孩子們,卻寧願點洋燭,也不肯開
燈了。她們以為是有鬼呢。因為,電壓無法保持,燈
泡會忽明忽暗,好像鬼怪電影裡面的情節。

如果那時他的知識再多一點,會得用一隻穩流器,
把電壓都穩住了,恐怕,他肯定是會偷電的罪名成立,
要進監牢的。幸運是他沒有穩流器。只好讓電力回復
正常了。

他的祖母,見他很快就把問題解決,也不再嘮叨
了。

17 那一滴淚水

7155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915


之十七:那一滴淚水


有那一個孩子,不曾流過幾萬滴淚水呢?簡直是
不值一提。頑童的爸爸,治家素嚴。或者,不止是他
的爸爸,而是一切中國人的爸爸,都是這樣。動不動
就打。每一次頑皮,收穫物是腳上的鞭痕。中國人的
家教,是少不得一根鞭子的。

直到那一天,環境變化,那根鞭子,亦早己不見
了。

媽媽辭世之後,家裡忽然靜了。爸爸一早外出,
要很晚才回來。本來,他是不曉得甚麼叫做「寂寞」
的。這樣的名詞,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一
種感覺。

  為甚麼爸爸還沒有回來呢?他有時,會到門口張
望的。不知不覺之中,就會走遠一些。這一條路,是
爸爸必定要經過的。他總會從那轉角的地方,忽然出
現。

  那時的路燈,是一種慘白色的水銀燈。燈的罩子,
是用小鏡子鑲成的。好幾塊小鏡子,在燈泡的外面形
成一重護罩,讓白色的燈光,集中一些照下來。

  那裡還有幾株讓人敬畏的棕樹。棕樹的綠色果
子,時常掉下來。但小孩子卻都知道,這是叫作「癲
人果」的種子,誰吃了,誰就會發神經病。但是,晚
上的棕葉,卻只會掩影燈光。

燈光後面,是一座很大的教堂。教堂的前面,是
一塊廣場。這教堂,他也從未曾進去過。只是有一次,
裡面的洋神甫死了,屍體在深夜抬出來,橫過廣場,
抬進廣場對面的一間屋子裡。他在距離很遠的地方站
著看過。

但這一刻,他在等待爸爸歸來的時候,卻全無害
怕或恐慌的感覺。他只想著,要是忽然在那教堂轉角
的地方,那剛好也有一盞水銀燈的地方,轉出來一個
爸爸,就好了。

夏天的夜裡,那樣的水銀燈下,能有甚麼呢?會
有很多璧虎的。一整個牆角,都舖滿了璧虎。據說,
那些璧虎的尾巴,是會掉下來的。掉進人的耳朵裡,
會把人的耳膜弄穿。

記憶是一種逆轉了的溫存。好多年之後,他還不
住的想起這一幕。只是,印象中的顏色,有點偏藍。
那是淡淡的水銀燈的藍影。還有幌動的樹影、心上的
暗影。只有他一個在那空虛的廣場上佇立。夜太深了。
或者,他的背後,也有一條長影子的。

果然,不許久,爸爸就在那地方出現了。他一個
箭步衝前,驚喜地叫了一聲爸爸,就牽著爸爸的手回
家了。祖母也早已經煮好了飯,等待多時了。

     x x x

這一小段篇幅裡,他本來是要寫另外一回事的。
那是另外一件不相干的小事。想不到,回憶忽然湧起,
文字也無法自己控制了。這樣的感覺,也如同所有人
的喜怒哀樂一樣,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是抹殺不得,
忘記不了,也不必要刻意隱藏的。就當作是人生動力
的一部份好了。

18 一根手鎗

7162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0922



之十八:一根手鎗

頑童是沒有玩具的。他的所有玩具,都是自製的。
手鎗?只要用舊報紙摺就是。他懂得摺不同形狀的手
鎗。摺好了,塞在褲頭裡,有甚麼事情,把鎗拔出來,
大喝一聲:「舉手」,跟著就是呯呯呯的亂嚷一頓,把
手鎗裡的所有子彈,全數在幻想裡發射出來。

有甚麼好玩呢?

 這一種的「快樂」,來自何處?

 直到有一次,他獲得了一根真的、可以發射液體
的塑料水槍,那一種驚喜與歡悅,簡直是無與倫比。

  那時,他還是一個「乖」孩子。這一個「乖」
字,是中國人特有的。外國人,不會知道,何謂「乖」,
更不會知道,「乖乖的坐好」,是甚麼用意。總之,那
一天在課堂上,他是非常「乖」地坐好了的。書包裡
明明有一根鎗,他都沒有拿出來。一次都不敢。他深
深知道,倘若如果此刻不能忍耐,這一樣他一生人第
一件至愛的寶貝,就會跟自己分離的。老師會第一時
間走來,奪過他的手鎗,在全班同學的驚詫眼光中,
宣佈沒收。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的耐性是這樣好的。他
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放學的鐘聲響起,他歡呼
一聲,跟早己約好的幾個同學,到學校附近的海旁去
玩野戰了。

  那真是非常好的好同學。此後,他一生都沒有忘
記他們。他從不知道,原來人性是可以這樣深刻的埋
藏在少年兒童的心裡。

其實,他們只玩了一兩分鐘,事情就發生了。這
一根至寶的手鎗,他只玩了兩分鐘。他注定了是沒有
玩具的。

他早己經在鎗裡注滿了水,朝著同學猛猛的發射。
他的同學忽然飛起一腳,一腳踢掉他的手鎗。他的手
鎗飛得老遠,跌在地上,斷成兩塊了。

雖然這手槍,他的祖母給錢的時候,只給了一元
六角。那已經是他們家裡的天文數字了。他也不知道,
他的祖母,為甚麼肯給他錢的。這水鎗,就是在街角
的小店裡買的。

他怎麼會預料得到,只要輕輕一腳,就可以把他
的寶物踢成兩蹶?

他的幾個同學,未必都是大富之家,但總是有點
見識,不會窮成這樣,不會想得到,這區區的一個便
宜玩具,他的感覺會這樣強烈。這一根手鎗,只值一
元幾角。所以,當他的同學見到他呆了片刻,捧著碎
了的塑膠片,忽然哭了起來的時候,就一同慌了手腳,
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們不是在前面提過嗎?那一個孩子,在成長的
過程中,沒有流過幾萬滴眼淚呢?那些棒子打出來的
眼淚,其實是全不算數的。都不是真的眼淚,只有這
一滴,才是真的。

  幾位同學圍了上來,忽然,有人出聲了。不如賠
給他吧。幾個人馬上掏錢,一元六角,很快湊足了。
他的眼淚還沒有乾,就笑容滿都是了。

  直到很久之後,他還在想,為甚麼當時的這幾位
同學,沒有互相推諉,沒有互相怨罵,而是同心合力,
解決了這一個大問題?

19 為甚麼時光可以倒流?

7169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7169 2008 0929


之十九:為甚麼時光可以倒流?

頑童也和其他所有的頑童一樣,曾經有過爸爸媽
媽。爸媽還在的時候,也曾有過一段好日子。

他有一本老相簿。裡面有一張照片。他穿上一身
很體面的衣裳,還有一雙童鞋,吊腳坐在高凳上。但
無論怎樣,也想不起當日的環境。依稀好像是去到一
位富裕朋友家裡。相片就是在花園裡拍的。但那是甚
麼地方,甚麼環境,都不記得了。

他未必渴望重度那時的生活,只想知多一點。在
以後很長的日子裡,他已經學會了「觀察」生活。有
時,生活中有很愉快的事情發生,他學會了要「知道」
這種愉快。並且學會了:自覺地「知道」當下的愉快,
並不等於可以永久保存這種愉快,也不可能重覆實現
這種愉快。但是,當你「知道」你是愉快的,愉快就
是已經發生,愉快就是已經存在,愉快就是事實。

  後來他又學會了另一個新名詞。那是老師告訴他
的。老師說,這就是「美」。生活中之美,需要人的
自覺認知。如果不能自覺認知,「美」就是不存在的,
「愉快」也會很快消失。

時間過得很快。

不很多年之後,頑童已經變成老童。老童駕著一
輛車(試想,他居然有一輛車〉,送小女兒上課(試想,
他居然有女兒〉。看著女兒穿過學校的鐵欄杆,進入
滿是樹蔭的校園,背著大書包的女兒,到了將要轉角
的地方,總不會忘記回過頭來,招一招手,這才消失
在校園裡。那時,他算是能夠自覺多一點了。知道這
就是「美」,更知道,這美會很快消失,很快就會過
去。

能夠「停」在那一秒裡嗎?

  當然能夠的。這「美」的圖像,已經進入永恆。
但他不是畫家,連攝影機也沒有。怎能「停」在那一
秒裡呢?

  他只能模模糊糊的知道:存在就是永恆,只要有
一個欣賞者,就算是沒有畫面,沒有記錄,沒有文字,
「美」也是存在的。

  或者,莊子能夠幫助他。莊子告訴他,所有的存
在,都屬於「一」的王國。這王國屬於所有人。他也
可以進去的,任何人都可以進去的。只要願意,就可
以進去。在「一」的王國裡,時光可以倒流、橫流、
亂流。

但他還是在想:

怎麼想不起,當日爸爸是怎樣送自己上學的?

其實他只是不知道。

忽然,他想起了,他的爸爸怎樣用一隻有力的大
手,把他的腳踏車扶穩了,讓他前進的情景。

那時,他還只有七八歲。爸爸已經在教他騎腳踏
車。據說,每個人都必須學會騎車的。

許多個下午,爸爸都會租一輛車教他。那時,要買
一輛車是不容易的。只有租。租一個小時,也只要兩
角錢。

租好了車,還要走一段路,才去到一個林蔭茂密
的路上學。他在前面騎,爸爸在後面扶。學了一個下
午,還是沒法平衡。爸爸已經滿頭大汗了。試想,這
樣的高個子,俯著腰推車,走那樣長的路。

一個暑假過去,他還是學不會。第二年的暑假又
來了,他又再多番懇求。爸爸總是不答應。但,不答
應還是答應了。又再一個暑假,還是學不會。怎麼學
騎車這樣難?

再一個暑假,變故就來了。媽媽病了,死了。爸
爸也要到外地謀生了。再沒有人教他騎腳踏車了。他
也變成一個野孩子了。

但是,野孩子是不需要人教的。他老是想著那一
輛腳踏車。他儲好了錢,就去租車,心跳得飛快,想
把車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學。

那租車的地方,接近街市。街市外面,是車來車
往的大馬路。過了馬路,再推上一道小小的斜坡,就
是教堂前的大空地了。在那裡,可以安全一些。

但他心癢難挨。推車來到馬路口,再也忍不住了。
不管那後面來的汽車和巴士怎樣穿來梭去,他一下子
就騎了上去。他只想著,後面的汽車不要撞上來。忽
然他發覺,他可以平衡了。腳踏車可以前進了,不會
左跌右撞了。一連兩小時,他都沒有下車。屁股痛,
也是回家之後才發覺的。他興奮之極,騎著車,在馬
路上飛奔。風在後面,人在前面。多麼愉快。

為甚麼有人扶著學不會,沒有人扶反倒一下子就
行了?

  或者,這裡面也有一點道理的。許多年過去,他
還是津津樂道這件事。他的女兒聽得最多,大約也聽
過三五十次了。

  有一次,女兒纏著他要學騎腳踏車。他一下子又
想起當年情景。他的心想,最好也是去找一處車多的
地方,讓她騎上去,一下子就會了。幸好他還有一點
理智,沒有這樣做。在一處鄉下地方,附近也沒有甚
麼車輛,他還想再把故事多說一次。但女兒已經騎上
去了。一開車就走。也是不夠一秒鐘,就學會騎車了。

  他還跑在後面大嚷,小心呀,小心呀。他的女兒,
那裡還會睬他。

20 學會了游泳

7175 楊東是誰《祖母與頑童》 2008 1006


之二十:學會了游泳


今時今日的現代世界,大約再沒有孩子是不懂
得游泳的。這是家庭教育的必修項目。所以,香港的
游泳教育是這樣的興旺。都必定有一個教練的。都必
定有很多雙眼睛,同時盯著孩子,一點嗆水的意外,
都不容許發生。幾乎是絕對安全的。小孩子上水,一
條大大的柔軟毛巾已經在等著了。上來就包得嚴嚴
的,媽媽或者女傭攬著,笑著,換過衣服,就上館子
吃東西去了。

而所有的野孩子,都不是這樣學的。所有的教訓,
所有的膽子,所有的失誤與驚險,必須自己承擔。弄
不好就人間蒸發,蒸發了,也沒有人知道。

為甚麼頑童竟也想到要去游泳呢?他記得有一
次,媽媽死後,爸爸帶他去海灘散心。那是六十年代
的澳門離島,海灘裡人也沒有一個,也沒有救生員。
當時又是陰天,海浪很大。海水是灰褐色的。頑童吵
著要玩水。但爸爸執意不許。爸爸說,如果回去的時
候,少了一個怎辦?

當然是怏怏不樂,一路很不快樂的回家。至於當
時他父親的心情如何,以他的智力,也不可能知道。

不久,當連爸爸也走了的時候,他就更無忌憚了。

澳門地方雖小,但六十年代,已經有了一個很好
的公眾游泳池。他就瞞著祖母,跟同學去游。有時是
自己一個人去。

去到游泳池,見到碧綠的池水,心花怒放,就想
即時跳下去。那是游泳池裡最深水的地方,水的顏色,
許多年之後,他還記得,是一種很厚的碧綠色。

一個野孩子之所以能夠生存,必須用腦。他看到,
在游泳池側畔,有一道去水用的溝。可以用手抓著那
溝邊下去。當他全個身子浸在水裡的時候,他又想到,
何不放開手?試一試能不能浮起?他只放開幾吋。用
腳蹬幾下,馬上,又抓得緊緊的。下一次,他又只放
開幾吋。很快,他已經可以放開一呎了。

就像一條小狗那樣爬了幾下。跟著又撲回來,抓
緊那救命用的去水溝。

最初,他是完全不懂得呼吸的。他只懂得潛水。
深深吸一口氣,潛進水裡,游幾步,到不夠氣了,便
上來換氣。他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歡暢過了。
在游泳池裡浸了一個下午,眼睛已經被漂白水刺得通
紅。因為,他在水底裡是睜大眼睛的,雖然沒有任何
護眼設備。他要看得很清楚,才潛下去。眼紅了,管
他呢。回到家裡,祖母已經煮好飯。香噴噴的白米飯
和番茄牛肉已經等候多時。功課?做不做也忘記了。

他的膽子就是這樣練回來的。